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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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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岩之对时未的喜欢,要追溯到那个春意盎然的下午。
那年她十六岁,时未十五岁。全国青少年拳击锦标赛决赛现场,明明还是春天,场馆内却掀起一阵又一阵鼓噪的热浪。
傅岩之和沈玉兰坐在观众席第三排,今天是时未的最后一场比赛。只要赢了,就能拿到国家青年队的选拔资格。
“下面出场的是——红方选手,时未!”
广播声响起的那一刻,傅岩之的手死死攥住矿泉水瓶,塑料瓶被她捏得咯吱咯吱响。
聚光灯打在入口处,时未走出来,穿着红色护具,红色拳击手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她安静地站在角落,教练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点点头,眼神落在擂台上。
傅岩之盯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心跳比场馆里的鼓点还乱。
第一回合的铃声敲响。
时未像蓄势待发的猎豹,一个滑步贴近对手,左右直拳连续出击,两个身影立刻纠缠在一起。拳套撞击的闷响砰砰传过来,每一声都砸在傅岩之胸口。
“砰!”
一记重拳擦过时未的眉骨,鲜血立刻渗出来,顺着眉弓往下流,流过眼角,流过脸颊。
沈玉兰猛地抓住傅岩之的手腕,矿泉水瓶从傅岩之手中滑落,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前排座位底下。
“没事的……没事的……”傅岩之小声安慰妈妈,声音都在抖。她没空去捡那个滚落的瓶子,视线死死黏在时未身上。
时未快速抹了一把血迹,甩了甩头,重新摆好姿势。那双眼睛比刚才更加锋利。
每次时未被击中,傅岩之的心就跟着狠狠揪紧。紧张到汗水都浸透了衣服,她看着计分板上时未的分数被对手反超,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喊出声,怕影响时未。
第二回合,时未改变了战术。
她不再硬碰硬,开始灵活地移动脚步,左右闪躲,寻找得分点。对手被她的节奏带乱,露出破绽。时未抓住机会,一连串组合拳砸过去。
局势逆转。
当对手踉跄着后退时,傅岩之忍不住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加油!!!”
刚过半场,时未一个假动作骗过对手。转身,摆拳如鞭子般甩出,带着破空的风声,精准命中对手下颌。
对手应声倒地。
裁判冲上去读秒。傅岩之站在那里,手捂着嘴,不敢呼吸。她看见时未眉骨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右眼眶已经泛起青紫。可那双眼睛紧紧盯着倒地的对手,盯着裁判的手势。
“十!比赛结束!”
红方胜。
傅岩之跳起来,尖叫出声。她和沈玉兰抱在一起,又跳又叫,眼泪都蹦出来了。
颁奖结束,时未三步并作两步冲下领奖台。奖牌在胸前晃来晃去,金光闪闪。她跑到傅岩之面前,二话不说把奖牌摘下来,挂在傅岩之脖子上。
“送你。”时未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沙哑,汗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啪嗒,滴在傅岩之的手背上。
没等傅岩之反应过来,时未已经一把将她抱起。
世界天旋地转,傅岩之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只能紧紧抓住时未的肩膀。她闻到时未身上混合着汗水与热血的气息,那种气息滚烫的,汹涌的,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她看见时未因为兴奋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看见她嘴角那个罕见的,肆意的笑容。
在那个瞬间,傅岩之清楚地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咚”的一声。
像是有人往她心湖里扔了一块石头,激起一圈圈涟漪,每个波纹里,都映着时未的笑脸。
是心动的声音。
奖牌带来的不是停歇,而是更繁重的训练。
时未为了九月的国家队选拔,把训练强度提到了最高。除了雷打不动的文化课,她的所有时间都泡在拳馆里。早出晚归,有时回来的时候傅岩之都已经睡了。
傅岩之的绘画课也排得满满当当,高二了,专业课的难度直线上升,老师的要求越来越严。每个周末都要去画室加课,素描色彩轮着来,画不完不许走。
只有周日下午,两人有短暂的休息时间。
通常都是时未去画室接傅岩之下课。
画室对面有家刨冰店,叫“阿婆冰”,傅岩之很喜欢。
那家店很小,只有三张桌子,两张靠墙,一张在中间。墙上贴满了便利贴,都是客人留下的,写什么的都有。“阿婆冰最好吃!”“今天考试,求过!”“希望他能喜欢我。”傅岩之第一次去的时候就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问老板娘要了一张便利贴,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希望小未入选国家队」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大家都叫她阿婆,其实年纪也没那么大,五十出头,说话大嗓门,笑起来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但刨冰做得特别好,冰是现刨的,用那种老式的手摇刨冰机,咯吱咯吱摇半天,刨出来的冰细细绵绵,堆成小山。上面淋上厚厚的红豆沙,撒上晶莹的西米露,再浇一圈炼乳。
傅岩之每次都要点最大份。
“阿婆,老样子!”她趴在柜台上喊。
“晓得啦晓得啦,小点声,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阿婆嘴上嫌弃,手里已经开始摇冰。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时未坐在靠墙的那张桌子边,安静地看着。
傅岩之端着冰过来,往她面前一放,自己坐到对面。拿起勺子,挖一大口,塞进嘴里。冰得太厉害,她眯起眼睛,缩着脖子,嘶嘶哈哈地抽气。
“慢点吃。”时未说。
“唔唔唔。”傅岩之点头,下一口还是那么大。
“这叫幸福时刻。”傅岩之曾经这样定义。
她吃得急,嘴角沾上红色的豆沙也浑然不觉。有时候鼻尖也会沾上一点,她自己不知道,就那么抬着头跟时未说话。时未就看着那点豆沙,也不提醒,偷偷勾着嘴角笑。
“你今天训练累不累?”傅岩之边吃边问。
“还好。”
“还好是累还是不累?”
“不累。”
“骗人。”傅岩之拿勺子指她,“你鼻梁上还贴着创可贴呢。”
时未下意识摸了摸鼻梁,那里确实贴着创可贴,是前天对战训练时被队友打的。蹭破了皮,有个很小的口子,但她皮肤愈合慢,教练说贴上免得感染。
“小伤。”她说。
傅岩之撇撇嘴,继续吃冰。
吃完冰,她们会一起去公交站。
巷子走到头,左拐,再走五十米,就是公交站。站牌下总是站着很多人,伸长脖子看车来了没有。傅岩之就靠在时未身上,懒得自己站,把重量都压过去。
“累死了。”她说。
“画画也累?”时未问。
“累啊,一直坐着,腰酸背痛。”傅岩之揉了揉后腰,“你的腰不也经常疼吗?咱俩同病相怜。”
公交车来了,有时候有座,有时候没有。有座的时候,傅岩之就靠窗坐,时未坐外面。她把头靠在时未肩膀上,闭上眼睛。车厢摇摇晃晃,乘客上上下下,报站器的女声一遍遍响起。她就在那摇晃里昏昏欲睡,头发蹭着时未的脖子,痒痒的。
时未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一直到下车。
下车走回家,要经过一条林荫道。两边种着梧桐,枝叶在空中交握,把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傅岩之走在前面,踩着那些光斑跳来跳去,像在玩什么游戏。时未跟在后面,提着她装画具的袋子。
沈玉兰会准备一桌丰盛的午餐,傅岩之就埋头吃,吃完了往沙发上一瘫。
“妈,我困了。”
“困了去床上睡。”
“不要,就睡这儿。”
她拍拍沙发,示意时未过来。
两人挤在沙发上睡午觉,时未总是规规矩矩躺着,傅岩之则睡得像只八爪鱼,手脚都缠在她身上。
下午如果天气晴好,她们会去公园。那个公园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傅岩之喜欢在门口的小摊上买风筝,每次都买最花哨的那种。
“这个!”她指着那个最大的,“上面有凤凰的!”
老大爷就把风筝取下来给她。傅岩之接过来,举着跑进公园,回头冲时未喊:“快来!看我放上天!”
然后就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傅岩之放风筝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她跑得倒是很快,边跑边放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一看,风筝在地上拖着呢,根本没起来。或者好不容易飞起来一点,一个猛子扎下来,一头栽进草坪里。再或者飞高了,她太兴奋,猛拽几下,线就缠在树杈上了。
“时未!”她站在树下喊,指着上面的风筝,“缠住了!”
时未就过来,仰头看看树上的风筝,把外套脱了,往树上爬。
“小心点!”傅岩之在下面喊,“别摔了!”
时未不说话,手脚并用往上爬。三下两下就爬到树杈那里,把缠住的风筝解下来,然后慢慢往下退。
跳下来的时候,身上沾着树皮和枯叶。傅岩之就凑过去,帮她把身上的东西拍干净,一边拍一边说:“下次我不放那么高了。”
下次还是一样。
湖边租船处的大爷都认识她们了。“小姑娘又来划船啊?”他总是这么招呼,露出一口黄牙。
时未划桨的动作很标准,手臂肌肉线条随着每一次发力若隐若现。傅岩之坐在船头,把手伸进水里,感受冰凉的湖水从指缝流过。时未好不容易划到湖心,刚想停下来欣赏风景,傅岩之就会突然摇晃船身。
小船剧烈颠簸,时未下意识抓住船舷,小脸吓的刷白。
傅岩之就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船晃得更厉害。直到时未无奈地喊她“姐姐”,带着求饶的意思,她才肯罢休。
广场上的鸽子最是势利,傅岩之刚撒下一把玉米粒,它们就扑棱棱围过来,咕咕叫着争食。挤作一团,翅膀扑腾,羽毛乱飞。
“别急别急,都有都有。”傅岩之蹲在那里,把手里的玉米粒一点一点撒出去。
时未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照。
“小未,拍好看点!”
可还没等她们拍几张照片,总会有调皮的小孩子尖叫着冲过来,惊得鸽群四散飞逃。
傅岩之就会气鼓鼓地瞪那些小孩。时未则默默把剩下的玉米粒收好,等鸽子们胆战心惊地重新落下来,再接着喂。
公园里养着几只羊驼,她们给每只都起了名字。头上有三撮刘海的叫三哥,身上有棕色斑点的叫小花花,还有一只总是脏兮兮的,毛都打结了,傅岩之坚持叫它潇洒哥。
“你看它多潇洒,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它就是脏。”时未说。
“这叫态度!”
时未不跟她争。
每次来公园,傅岩之都要在羊驼区待很久。跟三哥吵架,喂小花花,给潇洒哥拍照。有时候还会画画,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对着几只羊驼速写。
时未就坐在旁边,看着她画。
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傅岩之的速写本上。她画得专注,偶尔抬头看看羊驼,又低头继续画。
“你看。”她画完一张,举起来给时未看,“像不像?”
画上的羊驼歪着头,表情呆萌,潇洒哥。
“像。”时未说。
傅岩之就高兴了,把那张画小心地收起来,夹在速写本最后面。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们一起回家。
这些细碎的时光,像被春风吹散的蒲公英,轻轻落在记忆里最柔软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