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凉的热爱》时昶

9、路灯 入

　　入畑伸照低头看着手里的申请表。

　　“秋田北高……”他念了一遍，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听说过的一所学校啊。”

　　他抬起头，看向球场，休息时间，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喝水、聊天。只有一个人没有停下来。

　　雪野落站在角落，一个人对着墙练发球。他把球抛起来，挥臂，球撞在墙上，弹回来，他接住，再抛起来。一下，一下，一下。动作很机械，但很专注。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及川彻拿着水瓶走过来，在教练旁边站定。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个角落。

　　“和我们一样。”他说。

　　入畑伸照看着他。

　　及川彻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种笑和平时的闹腾不一样，更淡，更认真。

　　“都一直被困在了原地。”他说，“怪不得我一见小落就有种特别的感觉。”

　　他顿了顿。

　　“这就是一见如故吧。同道中人。”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岩泉一走过来，在及川彻旁边站定。他看了及川彻一眼，表情是那种“我太了解你了”的无奈。

　　“你完全就是看脸吧。”他说，“我还不了解你？”

　　及川彻捂着胸口，一脸受伤：“小岩！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那种肤浅的人吗！”

　　岩泉一没理他。

　　入畑伸照没有理会他们的闹腾。他看着雪野落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问：

　　“你觉得雪野实力怎么样？”

　　及川彻收起夸张的表情。他抱着手臂，看向那个还在一个人练发球的身影。

　　“感觉很好。”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但很认真。

　　“跳跃，速度，还有力道。”

　　他顿了顿。

　　“我觉得会和牛岛有的一拼。”

　　入畑伸照微微皱眉。

　　牛岛若利。白鸟泽的王牌。全国级别的扣球。这个评价，对一个刚加入排球部、还没完全恢复状态的新人来说，是不是太高了？

　　他刚才看了那场练习赛。雪野落确实不错——反应快，弹跳好，扣球有力。但要说和牛岛若利相比……

　　“我看不出来。”他说，语气很平和，只是陈述事实，“他刚才的表现，远不到那个程度。”

　　及川彻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没有因为被质疑而不高兴，反而弯了起来。

　　“教练，不要只看表面啊。”

　　他又看向球场。

　　“虽然小落刚才看上去中规中矩，但我总觉得他没有用尽全力哦。”

　　他的嘴角弯起来，那种笑，带着一点发现了有趣事物的意味。

　　“不要被他的乖巧样貌所迷惑了啊。”他说，“小落可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呢。”

　　他舔了舔唇。

　　“是感觉。”他把手按在胸口，“这里感觉到的。他不会只有这点实力。”

　　入畑伸照看着他，又看向雪野落。

　　那个少年还在练发球。一下，一下，一下。他的表情很平静，动作很稳，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

　　但及川彻说的话，他一向不会完全忽视。及川彻看人的眼光，他信。

　　“对了。”他想起一件事，“乌野排球部前几天发来邀请，想进行一场练习赛。想打吗？”

　　及川彻的眼睛亮了一下。

　　“乌野啊……可以，不过——”

　　他看向入畑伸照。

　　“二传要让影山飞雄上场。”

　　入畑伸照愣了一下。

　　“影山飞雄？”他重复了一遍，“他在乌野吗？”

　　及川彻点了点头，入畑伸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我去安排。”

　　“谢谢教练。”及川彻笑着说。

　　他把水瓶放在长椅上，朝球场走去。

　　“来来来——”他拍了拍手，声音在整个体育馆里回荡，“2v2！小岩你跟我一队！”

　　岩泉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及川彻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雪野落身上，然后移向他旁边的一个二年级生。

　　“矢巾！”他喊道，“你和小落一队！”

　　矢巾秀愣了一下，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在地上。

　　“诶？我、我和雪野前辈一队？”

　　及川彻笑得一脸灿烂：“对！好好打！”

　　矢巾秀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看向雪野落，嘴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

　　雪野落看着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二年级生。

　　矢巾秀。他记得这个名字。之前在长椅上坐着的时候，见过这个人几次。很安静的一个孩子，总是低着头练球，很少说话。

　　“雪野前辈……”矢口秀开口“请多指教！”

　　雪野落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心里有一点不解。为什么要叫前辈？明明只差一年级。在秋田的时候，大家都直接叫名字的。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嗯。”他说。

　　比赛开始。

　　矢巾秀站在二传的位置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接过发过来的球，托给雪野落——

　　球传偏了。偏得很厉害，几乎要飞出界外。

　　矢巾秀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声道歉，声音都变了调。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雪野落已经追了过去。

　　雪野落在几乎不可能的角度起跳，手臂伸长，堪堪够到那个球——

　　砰。

　　球落在对方场地的边线上。

　　矢巾秀愣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及川彻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种笑，比刚才更亮。

　　“小落！”他喊，“好球！”

　　雪野落落在地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路过矢巾秀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没事。”他说。

　　他又想了想，加了一句：“传得很好。”

　　矢巾秀呆呆地看着他，半天才反应过来。

　　“是、是！前辈！”

　　——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队员们陆续离开，体育馆里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雪野落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发现及川彻和岩泉一正靠在门口的墙上等他。

　　“走吧。”及川彻说，眼睛弯弯的。

　　雪野落顿了一下，“我们……”他开口，“顺路？”

　　及川彻眨眨眼睛：“我顺路。小岩也顺路。我们三个都顺路。”

　　岩泉一在旁边“嗤”了一声，但没有反驳。

　　雪野落看着他俩，他记得之前看过手机上的地图，及川彻家的方向，和他家并不一样。岩泉一家倒是和他家的方向一样，不过他也不太熟悉，也许有近路说不定呢。

　　“嗯。”他说。

　　夜风很凉，四月的夜晚，还有一点冬天的尾巴。

　　三个人并肩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开过去，灯光从他们身上滑过，然后消失。

　　及川彻一直在说话，说今天的训练，说矢口秀那个紧张的样子，说岩泉一最后那个扣球有多漂亮。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心情很好。

　　岩泉一偶尔应一声，偶尔怼他一句。

　　雪野落走在他俩旁边，安静地听着。

　　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路灯的光一块一块地落在地上，他踩过去，再踩过去。

　　及川彻和岩泉一的拌嘴声从旁边传来，像一种很轻的背景音。

　　“小岩你今天那个扣球太慢了。”

　　“是你托慢了。”

　　“明明是你跳晚了！”

　　“是你托得不好。”

　　“小岩你好过分——”

　　走到一个路口，三个人停下来。

　　“我往这边。”及川彻指了指左边的路。

　　然后他们一起看向雪野落。

　　雪野落本来还在等岩泉一指路，结果被两道目光同时注视着。他想了想，指了指右边的方向。

　　“我也那边。”岩泉一说道。

　　及川彻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他转身，往左边走去。

　　雪野落和岩泉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们转身，往右边走去。

　　走了一会儿，岩泉一忽然开口。

　　“他故意的。”

　　雪野落看着他，岩泉一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事实。

　　“他家和那个路口根本也不是一个方向。他回去也是要绕一条路。”

　　雪野落没有说话。

　　他想起及川彻说“我顺路”时那个理所当然的表情。想起他一路说个不停、却时不时看自己一眼的样子。

　　他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要绕路？为什么要说顺路？但他顿了顿，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嗯……”他想了想，“谢谢。”

　　岩泉一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雪野落。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谢什么？”他说。

　　雪野落愣了一下。

　　他看着岩泉一那张困惑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他说，“谢谢。”

　　岩泉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行了。”他说，“走吧。”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雪野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几步，岩泉一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快跟上。”他说，“你这样子晚上一个人我可不放心。”

　　雪野落顿了顿，他不明白岩泉一在担心什么。他之前经常一个人走夜路。滑雪场回来的路上，十点多，一个人，也没什么。

　　但他没有问，他抬脚，追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很安静。

　　走了一会儿，岩泉一忽然又开口。

　　“本来想先看看你家在哪个方向。”他说，“如果不同方向的话，我就也说那个方向。”

　　他顿了顿。

　　“不过还好，是同一个方向。”

　　岩泉一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

　　“这样就不算骗你了。”

　　雪野落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岩泉一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说出来的话，和平时不太一样。

　　雪野落想了想，问：“为什么？”

　　岩泉一看着他，眉头皱起来，像是在说“这还用问”。

　　“还不是担心。”他说。

　　“你之前不都是放学天还没完全黑就回家了吗？今天都八点了。”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你这么乖，肯定都没有这么晚回家过。你肯定也是怕黑、怕有鬼的吧。”

　　他理所当然道:“就这么让你一个人回去，肯定不放心啊！！！”

　　雪野落看着他。

　　乖？怕黑？怕鬼？

　　他想起自己昨天十点多才从滑雪场回家。想起自己一个人在漆黑的雪道上滑了八趟。想起那些夜晚，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什么都没怕过。

　　“可是我昨天十点多才回的家。”他说。

　　岩泉一愣了一下。

　　“我很习惯的。”雪野落继续说，“也不怕黑。”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鬼——我不知道。我不喜欢看鬼片。”

　　岩泉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

　　“哈？”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十点？你干嘛去了？和谁出去的？怎么这么晚才回去？！”

　　雪野落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他看着岩泉一那张突然变得严肃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像——

　　像他妈妈，不，他妈妈都不会问这些问题。

　　“就……”他说，“去滑雪了。”

　　“滑雪？”岩泉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人？”

　　雪野落点了点头。

　　岩泉一盯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个表情，像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又像是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下次不可以一个人去了。”

　　他的语气很重，不容置疑。

　　“很危险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要是……要是实在想去，叫上我。我陪你去。”

　　雪野落抬起头，看着他。

　　岩泉一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一点很淡的、不易察觉的光。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和看起来不太一样。

　　雪野落低下头，然后他笑了，“好。”他说。

　　岩泉一愣了一下。

　　他看着雪野落那个笑，然后他移开视线，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了走了，磨磨蹭蹭的。”

　　雪野落跟上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