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凉的热爱》时昶

8、习惯 我……习惯

　　热身结束的时候，雪野落站在场边，微微喘着气。

　　他做完了很充分的热身动作——伸展、压腿、小跑、原地起跳。身体热起来了，手心有一点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小落，来这里，1号位。”

　　及川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朝雪野落招了招手。

　　“练习赛，先熟悉熟悉，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哦。”

　　雪野落走过去，站到指定的位置。1号位。后排。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球网，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不是紧张。

　　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

　　哨声响了。

　　白队发球。球飞过来，被自由人稳稳接起，送到及川彻手里。

　　及川彻抬起头，目光扫过球场。

　　“小落！”

　　球从二传手里升起来，朝他飞来。

　　那个瞬间，雪野落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的脚步像是有自己的记忆。助跑的节奏，起跳的时机，身体的倾斜角度——一切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不需要思考，自然而然就出来了。

　　他在空中舒展开来。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臂向后扬起，然后——

　　挥下。

　　砰！

　　球砸在对方场地中央，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它落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弹起，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对面的一年级生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整个体育馆安静了一瞬。

　　雪野落落在地上。他看着那个球，看着它静静躺在对方场地的正中央。

　　手心并不疼。只有微微的酥麻，从掌心蔓延到指尖。那种感觉很熟悉——很久以前，每次扣出好球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感觉。

　　得分的快乐比疼痛来得更快，也更浓烈。

　　“哇——”

　　及川彻的声音打破了安静。他把手放在眼睛上面，微微仰着头看他。

　　“跳得好高！”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个滞空——小落，你刚才停在空中了吧？是不是停了一下？”

　　雪野落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及川彻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再来再来！”及川彻捡起球，“再来几球！”

　　——

　　第二个球。

　　及川彻托过来的是一个快攻。球刚到他手里就飞出来了，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但雪野落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球的旋转，看见了它飞来的角度，看见了它即将落下的位置。

　　他跳起来。挥臂。

　　砰！

　　球落在对方场地的边线上。白色的线被砸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第三个球。

　　这一次是背飞。球从及川彻身后绕过来，落在一个很高的位置。雪野落追过去，在几乎不可能的角度起跳——

　　砰！

　　球穿过对面两个人的拦网，落在他们身后。

　　第四个球。

　　第五个球。

　　第六个球。

　　及川彻一球一球地托给他。每一次的弧度都不一样，高度也不一样。有快的，有慢的，有高的，有低的。像是在测试什么。

　　是在测试他的极限吧，雪野落心想，然后他跳起来，把球扣下去。

　　砰。砰。砰。

　　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助跑、起跳、挥臂、落地——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有自己的生命。他的手心越来越麻，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重。

　　及川彻把球托得越来越高。

　　第十个球的时候，那个高度已经超过了之前任何一个。雪野落跳起来，尽全力去够——他的指尖擦过球的底部，球微微改变方向，落在界外。

　　他没扣中。

　　雪野落落在地上，看着那个滚远的球。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雪野落转过头，看向及川彻。

　　及川彻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球。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笑，不是闹，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表情。

　　雪野落等着他说话。

　　但及川彻没有说“再来一个”。他也没有说“很好”或者“还不够”，他只是看着雪野落，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小落。”

　　雪野落看着他，及川彻的表情有些严肃。雪野落心里忽然慌了一下——他害怕接下来会听到对他失望的话。

　　“你速度很快。力道也很大。滞空很好。反应很快。”

　　及川彻一一数着，像是在列一张清单。

　　“但是——”

　　他顿了顿。

　　“你扣球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往旁边看一眼？”

　　雪野落愣了一下，及川彻的目光很直接，不躲不闪。

　　“每一球都看。很短的瞬间，但每次都有。”

　　他歪了歪头。

　　“分神不是一件好事。你在看什么？”

　　雪野落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没想到及川彻连这点都注意到了，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在秋田的时候，没有人说过这件事。他自己也从来没有说过。

　　但及川彻看见了。每一球都看见了。

　　秋田北高的排球部，整体实力并不强。每一次比赛，他都要一边扣球，一边留意场上的其他地方。他害怕自己扣下去的球被拦回来，害怕队友来不及补救，害怕因为自己的一球而让整个队伍陷入被动。

　　所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

　　扣球的时候，眼睛会往旁边看一眼。确认队友的位置，确认对方的防守，确认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后来，这个习惯就改不掉了，即使是在不需要分神的时候，他也会下意识地去看。

　　“我……习惯了。”他说。

　　声音很轻。

　　及川彻看着他。

　　等了两秒。又等了两秒。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球在手里拍了两下。

　　“那从现在开始，改掉它。”

　　雪野落抬起头，看着他。

　　及川彻的眼睛弯弯的。不是平时那种闹腾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软的笑。

　　“扣球的时候，你不用看别的地方。”他说，“你只要看着球，看着我的手。”

　　他把球举起来。

　　“球飞到你面前，你就跳起来，扣下去。”

　　他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被拦了也没关系。还有其他队友。我们队友可都是很强的呢。”

　　雪野落看着他，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些比赛结束后的傍晚。他一个人坐在体育馆的地板上，看着空荡荡的球场，想着“如果我再强一点就好了”。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应该承担的，但现在及川彻说：其他的事情，有我们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及川彻，看着那个笑得理所当然的人。

　　“再来一球？”及川彻举起球。

　　雪野落点了点头。

　　球被传过来，他跳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球落在地板上。这一次扣得不好，偏了一点。

　　落地后，雪野落站在那里，抿了抿唇。

　　“对不……”

　　话还没说完，就被及川彻打断了。

　　“哎呀——”及川彻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点笑意，“看来习惯还是需要一段时间去改正啊。”

　　他走过来，在雪野落肩膀上拍了拍。

　　“小落这一眼要是省去，说不定可以快个一秒呢。”

　　雪野落抬起头，看着他。

　　“加油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在食堂里说“吃吧”一模一样。轻飘飘的，理所当然的，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需要怀疑的事。

　　雪野落看着他，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