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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成员 欢迎加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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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雪野落穿上运动服,推开门,跑进清晨的空气里。
清晨还有一点凉,风吹在脸上带着潮湿的味道。街道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遛狗的人,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
他跑得不快,节奏很稳。一步,一步,呼吸配合着脚步,均匀地起伏。
这是习惯。每天早起跑一段,维持体力和耐力。虽然已经很久没有打排球了,但这个习惯他一直留着。像是身体还记得,还在等。
跑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停下来,在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瓶身冰凉,贴着掌心。他仰头喝了一口,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
到学校的时候,校园里还很安静。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然后趴在桌上。
困意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昨天他没有睡太好。也许是因为总想着事,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什么在转。转了很久,才慢慢睡过去。
现在困意终于找到机会,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他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很快就变得迷迷糊糊。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一下一下的。
有人在拨他的头发。
雪野落睁开眼睛。他抬起头,就看见及川彻站在他桌边。
及川彻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一脸心虚的表情。那种表情很罕见——不是平时那种得意洋洋的笑,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闹,而是一种“被发现了怎么办”的慌张。他的手僵在那里,收回去也不是,继续放着也不是。
雪野落看着他,没有说话。
及川彻眨了眨眼睛,然后飞快地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咳。”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心虚还没完全褪下去,但已经在努力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那个……小落昨天没睡好吗?”
这个转移话题的方式,实在是太明显了。
雪野落看着他,顿了一秒。
“嗯。”
及川彻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还好他回答了”的庆幸。他顺势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撑着下巴看雪野落。
“没睡好吗?在想什么?”
“嗯,没睡好。”他说。
及川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没有追问。
“好吧。”他说,“那现在补觉?还有时间,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
雪野落点了点头,他重新趴下去,脸埋进手臂里。
及川彻没有走。他就坐在旁边的空位上,安安静静的。
雪野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很重的那种盯,是很轻的,偶尔落过来的那种。像阳光落在身上,暖暖的,但不会打扰。
他闭上眼睛。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及川彻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很轻,像风一样飘过去。
他没听清。
然后——上课铃响了。
雪野落几乎是同时坐起身,动作快得像是根本没睡着一样。
及川彻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小落,你刚才该不会一直在装睡?”
雪野落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上午的课很快结束。
下课铃响的时候,雪野落从书包里拿出便当。今天早上妈妈特意早起给他做的,装在蓝色的便当盒里,外面包着一块方巾。
他低头打开便当的时候,前面突然坐下来一个人。
及川彻把自己的便当放在雪野落的桌子上,同时转头对着门口喊:
“小岩快来快来!”
岩泉一从门口走进来,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走过来,在雪野落旁边的位置坐下。
雪野落看了看自己桌上——他自己的便当,加上及川彻的便当,还有岩泉一即将放上来的便当。原本空荡荡的桌面,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笑得一脸灿烂的及川彻。
“你们的便当是什么啊?”及川彻一脸期待地打开自己的便当盒,“我今天特意让妈妈烤了三根香肠,分给你们!”
他说着,用筷子夹起一根香肠,作势要放进雪野落的便当里。
雪野落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自己的便当往旁边挪了挪。
“不用……”
“来嘛来嘛!”及川彻不由分说地把香肠放进去,然后又夹了一根给岩泉一。
岩泉一看着自己便当里突然多出来的香肠,又看了看及川彻。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我一直很大方啊!”及川彻理直气壮。
雪野落看着便当里那根多出来的香肠,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及川彻一直盯着他看。见他吃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吃吗?”
雪野落点了点头。
“那就好!”及川彻满意地开始吃自己的饭。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暖意。阳光落在桌面上,把三个便当盒照得亮亮的。
吃完饭,雪野落一个人走到走廊上。他靠着栏杆,看着天空。
天气很好,四月的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微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暖意,撩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那些云,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及川彻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他也靠着栏杆,仰头看着天。
沉默了一会儿。
“小落,你为什么不打排球了?”
声音很轻。
及川彻转过头,看着他。雪野落的目光落在远方,落在那些经过的学生身上。有人结伴走着,有人跑着追上前面的朋友,有人笑着互相推搡。
“怕看到队友失望的表情。”他说,“怕他们看着我,什么都不说,但眼睛里写着‘为什么’。”
他顿了顿。
“还有自责。自责没有带他们走进全国,没有带他们去东京。”
他说完这句话,走廊上安静了一瞬。
及川彻看着他,阳光落在雪野落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他的眼睛很安静,但那种安静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着。
及川彻忽然觉得,他看到了自己。看到了那个每次输给白鸟泽后,一个人坐在体育馆地上,低着头,不说话的自己。看到了那个笑着说“明年一定”的自己。看到了那个五年了,一次都没有赢过的自己。
“小落和我很像呢。”他说。
雪野落转过头,看着他。及川彻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带着一点自嘲。
“我也从没有赢过白鸟泽。五年了,一次都没有。”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每年都说‘明年一定’,每年都输。每年看着队友们沉默地收拾东西,看着他们低着头不说话。每年都在想,是不是我的问题。是不是我托的球不够好,是不是我还能做得更多。”
他顿了顿。
“今年是最后一年了。”
雪野落看着他,及川彻的脸上还是带着笑。那种笑,和平时一样,没心没肺。但雪野落看见了。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
那种不甘。那种执着。那种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是不肯停下来的倔强。
“不过——”及川彻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变得很亮,“即便毕业了,我也会一直打下去的。”
他看着雪野落,眼睛弯弯的。
“排球这东西,放不下的。”
及川彻又问道:“小落喜欢排球吗?”
这一次,雪野落没有沉默。他低下头,从走廊上看着下面经过的学生。那些笑声远远地传上来,混在一起,嗡嗡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秋田的时候。
想起那些训练到天黑的日子。想起那些一起买饮料的午后。想起那些赢了比赛后抱在一起大喊的时刻。
“喜欢。”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喜欢和朋友们一起奋斗的感觉。一起努力,做同一件事,为了荣耀。”他顿了顿,“那种感觉,让我很喜欢。”
及川彻看着他。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然后及川彻笑了。那种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像是有人在走廊里点了一盏灯。
“喜欢的话,那就跟我走。”
及川彻伸出手。
“我会让你再体会到这种感觉的。”
雪野落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今天早上还在拨弄他的头发。那只手,刚才还在给他夹香肠。那只手,托过无数个球,输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蛊惑了,但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着及川彻走出了教学楼,走过了操场,走到了体育馆。
直到坐在体育馆内的椅子上,他还在想:我怎么会在这里?
排球落地的声音,脚步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嗡嗡地震动着耳膜。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他坐在那里,看着球场,还有点恍惚。
面前忽然站了一个人。
“你是新加入的吗?”
雪野落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另一只手还拿着水瓶,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表情带着疑惑。
“我没见过你,一年级几组的啊?”
雪野落愣了一下。
一年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校服,和平时一样。头发也没有特意打理。他长得……像一年级吗?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手就搭上了那个男生的肩膀。
“金田一,要叫前辈哦。”
及川彻从旁边冒出来,笑眯眯地看着那个男生。
“小落可是我的同学呢,三年级的。”
金田一勇太郎整个人僵了一下。他飞快地站直身体,表情变得更紧张了,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前、前辈!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动作大得像是在行礼。雪野落也连忙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你好,我叫雪野落。”
金田一勇太郎见他鞠躬,赶紧又鞠了一躬,更深的那种。
“雪野前辈!我是金田一勇太郎!一年级!请多指教!”
雪野落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旁边传来笑声。及川彻站在一旁,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错不错——”他边笑边说,“都是很有礼貌的两个人呢!”
雪野落看了他一眼。及川彻笑得眼睛都弯了,整个人靠在旁边的墙上,一点要帮忙解围的意思都没有。
金田一勇太郎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脸都有点红了。
雪野落想了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这样。”他说,“我叫雪野落,直接叫名字就好。”
金田一勇太郎抬起头,看着他。雪野落的目光很平静,没有调侃,没有戏弄,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
金田一勇太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好的,雪野……前辈。”
他还是加了前辈。
雪野落没有再说什么。他收回手,重新在长椅上坐下。
金田一勇太郎站在原地,有点手足无措。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雪野前辈前几天是有事情没来排球部吗?”
雪野落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金田一勇太郎。那个男生的眼睛很干净,带着一点好奇,一点紧张,还有一点对前辈的敬畏。他也许是把他当成了排球部的成员。
他又看向及川彻,及川彻已经笑完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雪野落想了想。
“嗯。”他说,“是的。”
金田一勇太郎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答案。他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跑回球场。
雪野落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及川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金田一是一年级里很有潜力的副攻。”他说,“就是太紧张了,总是一惊一乍的。不过他对前辈很尊敬,是个好孩子。”
雪野落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及川彻忽然说:“你刚才说‘是的’。”
雪野落看着他。
“嗯。”
“所以——”及川彻的眼睛弯起来,带着一点狡黠的光,“你现在算是承认自己是排球部的成员了?”
雪野落愣了一下。他刚才对金田一说“是的”,是因为那个一年级生把他当成了排球部的前辈。他不想解释那么多,不想说“我只是来看看”,不想说“我还没有加入”。所以他就顺着那个误会,点了头。
但现在及川彻这样问——
他看着及川彻那双弯弯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陷阱里。
“我……”
“你什么?”及川彻撑着下巴看他,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雪野落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不想解释”,想说“那是误会”,想说“我还没有想好”。
但他看着及川彻那个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上,及川彻问他“喜欢排球吗”,他说“喜欢”。
他想起及川彻伸出手,说“跟我走”,他就真的跟着走了。
他想起自己坐在这里,看着球场,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看着那些起跳扣球的身影——他的手在发痒,他的心在跳,他的整个人都在说:我想打。
他想打。
他太想了。
那种想,压不下去,躲不掉,逃不开。
“我……”他又张了张嘴。
及川彻看着他,等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球场上,排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跑动时鞋底摩擦地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雪野落垂下眼睛。
“我还没有正式加入。”他说。
及川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雪野落顿了顿,又说:“但我今天来了。”
及川彻看着他,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雪野落没有看他。他看着球场,看着那些球在空中飞来飞去,看着那些攻手跳起来把球扣下去。
“我坐在这里。”他说,“看着他们打球。”
他顿了顿。
“我也想打。”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但及川彻听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雪野落的头上揉了一把。
雪野落没有躲,及川彻的手很暖。和早上拨他头发的时候一样。
“那就打。”及川彻说。
雪野落抬起头,看着他。及川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反正排球又不会跑,体育馆也不会跑,我们更不会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第一天在食堂里一模一样。轻飘飘的,没心没肺的,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但雪野落记得这句话。
他从第一天就记得,他当时想,这个人真奇怪。明明才认识,就说什么“不会跑”。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下来。
像是找到了一个落点。
远处,岩泉一走过来。他在及川彻旁边站定,低头看着这两个坐在长椅上的人。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及川彻抬起头,笑得一脸灿烂:“小岩!我们在说小落加入排球部的事!”
岩泉一看了雪野落一眼。
“哦。”他说,他的语气很平,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雪野落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岩泉一也没有多问。他只是伸出手,在雪野落肩膀上拍了一下。
“欢迎。”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就往球场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及川彻。
“你不训练?”
及川彻眨眨眼睛,站起来。
“来啦来啦——”
他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雪野落挥了挥手。
“好好看着!”
走了两步后,及川彻的声音轻轻飘过来。
“……还真比我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