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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雪 春天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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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尾声,仙台的雪快要化尽了。
下午的课雪野落是早退了的。因为不想被及川彻再次邀请去体育馆。
他给不出答案的问题,他会选择逃避。
这是他一贯的方式。不回答,不面对,不让自己陷入无法应对的局面。从秋田到仙台,从那天到现在,他一直都是这样。
收拾书包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后排有人在睡觉,前排有人在偷偷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
他走出教学楼,走过操场,走出校门。然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体育馆的灰色屋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屋顶上的白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道细长的残雪,像是不肯离开的痕迹。
他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往家的方向走去。
雪野落会单板滑雪。
这是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有的习惯。秋田的冬天很长,雪很多,他和朋友们一起去滑雪,在雪道上飞驰,把所有的烦恼都甩在身后。后来朋友们渐渐不去了,但他还是去。
每当想不通一件事的时候,他就会去滑雪。
从山顶冲下来,风在耳边呼啸,雪在脚下飞溅,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那种感觉很痛快,像是把所有的东西都留在山顶,只带着身体往下冲。
有时候滑一趟就够了。有时候要滑很多趟。
但停下来的时候,答案往往就出来了。
今天,他需要答案。
滑雪场在郊外的山上。
他先回家拿了装备。他有自己的滑雪板,用了好几年了,板底有一些划痕,但依然好用。他把板子绑好,背在身上,然后出门坐车。
要坐将近一个小时的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滑雪板放在脚边,抵着前面的座位。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楼房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天色也暗下来一点,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他看着窗外,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他在想,但那些念头像车窗外的风景一样,只是经过,没有停留。
那场比赛。那个球。那句“我不知道”。那些目光。
还有及川彻的脸。
及川彻笑的样子。及川彻托球的样子。及川彻坐在他座位上等他的样子。及川彻说“反正排球又不会跑,我们更不会跑”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经过,像车窗外掠过的树。
他闭上眼睛。
到滑雪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太阳还没有落下,余晖很好看。橘红色的光从山的后面漫过来,把整片雪道染成暖色。那些斑驳的残雪在夕阳里泛着微微的光,像是会发光一样。
雪野落下了车,站在山脚下,抬头看。山上的雪比市区多,但也化得差不多了。雪道上有斑驳的痕迹,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土地和枯草。缆车还在运行,但人很少,零零星星的几个,裹着厚厚的滑雪服,从山上滑下来。
他走进去,换好雪板,坐缆车上山。
缆车晃晃悠悠地往上走,脚下是一片斑驳的白。风很冷,刮在脸上有点疼。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
眼睛看着越来越近的山顶,看着那些残雪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光。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秋田的时候,也是这样坐缆车上山。那时候他是和队友一起去的,一群人闹闹哄哄,有人喊“快点快点”,有人把雪球塞进别人脖子里。笑声在缆车上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他走下来,站上雪道起点。
面前是一条斑驳的雪道。白色的雪和灰褐色的土地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风从雪道上吹过来,带着融雪特有的潮湿和凉意。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微微一动,滑了下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脚下的雪是软的,但有些地方已经化了,雪板碾过时能感觉到下面泥土的硬度。他压低身体,膝盖微微弯曲,眼睛盯着前方,在斑驳的雪道上寻找可以滑行的路线。
他滑得很快。快到几乎失控,快到心跳加速,快到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雪。只有风。只有脚下的路。
他滑到山脚,停下来。
雪板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扬起一片细碎的雪沫。他站在那里,喘着气,看着眼前的山。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转过身,又往缆车走去。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
天完全黑了。滑雪场亮起了灯,把雪道照成暖黄色。人更少了,只剩几个夜滑的人,在灯光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雪野落还在滑。每一趟下来,他都站在山脚喘一会儿气,然后转身上缆车,再滑一趟。
他在等答案。
但答案一直没有来。
第五趟。第六趟。第七趟。
他不知道滑了多少趟。只知道腿开始发软,呼吸开始发烫,风刮在脸上已经不觉得疼了,只剩下麻木的凉。
第八趟滑完的时候,他没有再上缆车。
他站在山脚,仰头看着山顶。灯光从下面往上照,把山顶照成一个模糊的轮廓。风停了,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缆车运行时的嗡嗡声。
他不知道自己滑了多少趟。
他只知道,他好像还是没有想通。
他走到休息区,买了一瓶热可可,在窗边坐下。
窗外是雪道,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斑驳的雪。没有人滑了,缆车也停了,整个滑雪场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热可可的热气升上来,扑在脸上,有一点潮。
他想,他今天大概是找不到答案了。
其实说是寻找答案,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选择。
当一件事情打算放弃时,却总是割舍不掉,总是犹豫,总是想起——那就证明,你其实不是真心想放弃的。
这个道理他懂,他一直都懂。只是他好像还是不太敢面对。
他忽然很想和及川彻聊一聊。
说出他的那些担忧,那些害怕,那些不敢面对的东西。他觉得及川彻会给他一个很好的答案。不是那种敷衍的安慰,不是那种客气的鼓励,是真正能让他找到答案的东西。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但他就是觉得。
窗外有什么东西飘过。
他抬起头。
是雪。
很小很轻的雪,一片一片,从黑暗的天空里落下来,落在灯光里,落在斑驳的雪道上,落在已经化得差不多的残雪上。
下雪了。他看着那些雪,看了一会儿。
四月下雪,是春天的雪。下不了多久,很快就会化掉。
但它在落下来的时候,是雪。
是雪就够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站起来。
——
回家的路上,雪一直在下。
很小,很轻,落在车窗上就化成了水。雪野落看着那些水痕,一条一条往下流,把窗外的灯光拉成模糊的光影。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雪道。灯光。热可可。那些落在车窗上就化掉的雪。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妈妈坐在沙发上,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回来了?去做什么了。”
雪野落换好鞋,将滑雪板放在一旁,走过去。
“去滑雪了。”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窗外。
“现在还有雪吗?”
“有。”雪野落说,“刚才还在下,很小,落下就会化,都注意不到。”
“饿了吧?你爸爸今天有些忙,来不及回来吃饭了,只有我们吃了。”
雪野落点了点头,往厨房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
“妈妈。”
“嗯?”
“外面在下雪。”
妈妈看着他,笑了一下。
“春天的雪。”她说,“下不了多久的,很快就会融化的,夏天马上要来了。”
雪野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笑。
“嗯。”他说。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
那个黑色笔记本还放在桌上。他走过去,坐下来,翻开。
他拿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回来的路上,下雪了。很小,落在车窗上就化掉。”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写了一行。
“春天的雪,下不了多久。但它在落下来的时候,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