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凉的热爱》时昶

3、新页 我会开心的

　　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雪野落躺在床上，没有动，然后是脚步声，妈妈的声音：“小落？回来了吗？”

　　他应该答话的。他张了张嘴，但那个“嗯”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声。

　　脚步声停在他房间门口。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小落？”

　　雪野落坐起来。他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角，走过去打开门。

　　妈妈站在门外，头发有点乱，像是赶着回来的。她看见他，笑了一下。

　　“吃饭了吗？”

　　雪野落顿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回来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妈妈看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点无奈。

　　“又忘了？你这孩子……”

　　“不饿。”雪野落说。

　　“不饿也得吃。”妈妈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热一下，你等会儿出来。”

　　雪野落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想说“不用”，想说“我自己来”，想说“你别忙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

　　窗外已经全黑了。月光比刚才更亮一点，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去够床边的那个新箱子。

　　那是他从秋田带过来的箱子之一。纸箱还是新的，没有磨损的边角，封口的胶带整整齐齐，一直没打开过。

　　现在他把它拖过来，他用美工刀划开封口的胶带，掀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件队服。深蓝色的，胸口绣着“秋田北高”的字样，背后是数字——7号，下面有一道横杠。

　　他把队服拿起来，展开，他记得最后那场比赛之后，他把队服脱下来，叠好，放进这个新箱子里。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队服下面是一个护膝，再下面是几卷绷带。他以前训练的时候喜欢在手腕上缠绷带，不是为了保护，只是习惯。缠紧了，心里就稳了。

　　最底下是一个笔记本，雪野落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封面是黑色的，边角很整齐，没有卷边。这是他临走前新买的，本来打算用来写日记。

　　但他只写了一页，他翻开那一页，上面是他的字迹，写于离开秋田的前一天。

　　“明天就要走了。”

　　“把队服和护膝都收进箱子里了，一个新的箱子。”

　　“我不知道新学校是什么样的。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打排球。”

　　“但妈妈问我的时候，我说没关系。”

　　他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我说没关系。”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他又翻了一页。

　　这一页是空白的。再往后翻，也都是空白的。

　　他没有再写下去。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写。

　　不知道怎么写“其实我有关系”，不知道怎么写“其实我不想走”，不知道怎么写“其实我每天晚上都会想起那场比赛”。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体育馆门口看到的那些球。那些被扣死之后发出的“砰”的声音。及川彻托出来的每一个球，都落在最合适的位置。那个背飞，那个快攻，那些攻手跳起来的时候，球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想起那些攻手扣球时的样子。

　　那种感觉，他知道。

　　当球从二传手手里升起来，正好落在你最高的那个点、最适合的那个位置的时候，只要跳起来，挥臂，就能把球扣下去。

　　“小落？”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雪野落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箱子里，然后把箱子推回床边。

　　他站起来，打开门，妈妈站在门外，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

　　“出来吃饭吧。”她说，“做了你爱吃的。”

　　雪野落点了点头。

　　他跟着妈妈往餐厅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爸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但电视没开。爸爸看见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

　　“新学校怎么样？”

　　雪野落顿了一下。

　　“还行。”

　　爸爸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餐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是热的。妈妈给他盛了饭，推到他面前。

　　“快吃吧。”

　　雪野落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妈妈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但她没有吃，只是看着他。

　　雪野落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低着头，继续吃。

　　过了一会儿，妈妈开口了。

　　“小落，我想你今天一定去你们学校的排球部了吧……”

　　“我……”他张了张嘴。

　　妈妈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轻，很软。

　　“妈妈不是要问什么。”她说，“只是……如果你想去，就去。不用想那么多，很抱歉，因为工作原因带你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但妈妈很希望你开心。”

　　雪野落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米饭的热气升上来，扑在脸上，有一点潮。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体育馆门口，心跳得那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他想起那些落地的球，那些“砰”的声音，想起及川彻转过头来的那个瞬间。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想不想打。

　　但他知道，今天下午，他没有回家，他去看了排球。

　　哪怕只是在门口站着，哪怕最后躲起来，哪怕像个小偷一样跑掉——他还是去了。

　　“妈妈。”他开口。

　　妈妈看着他。

　　雪野落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忽然想叫她一声。

　　“……我会开心的。”

　　妈妈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好，快吃吧，饭要凉了。”

　　雪野落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

　　那个新箱子还放在床边。他站在那儿，看着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把箱子打开，他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二页。

　　他找出一支笔，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写。

　　“今天，我去了学校的体育馆。”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及川同学的托球，很干净，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好，他是一个很优秀的二传手。”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去。但我去了。”

　　“站在门口的时候，心跳很快。被他看到的时候，躲起来了。像个笨蛋。”

　　他的笔尖停在那里。

　　然后他又写了一行。

　　“但我还想再去。”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最后写上日期。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淡。像水一样。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他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排球的落地声。体育馆的灯光。及川彻托球时的样子。还有那句话——

　　“反正排球又不会跑，体育馆也不会跑，我们更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