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凉的热爱》时昶

2、旁观

　　下午的课，雪野落有一大半时间都在走神。

　　窗外的光从左边移到右边，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单调的节奏，周围有人偷偷传纸条，有人把头埋在课本后面打瞌睡。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看上去像是在认真听课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没有焦点。

　　及川彻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青城的排球部挺强的，随时可以来看。”语气那么轻巧，像是真的只是一句随口一提的邀请。可雪野落知道不是。

　　雪野落的手指动了动，无意识地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一页已经写满了“排球”。

　　大大小小的“排球”，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沉默的、执拗的、不肯散去的影子。他盯着那些字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合上本子。

　　动作有点大，旁边的人侧目看了他一眼。

　　他把本子塞进抽屉最深处，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黑板。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椅子被推得吱呀响，有人喊“等等我”，有人收拾书包往外跑。

　　雪野落低着头，把课本一本一本往包里放。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然后脚步声停在他旁边。

　　“小落！”

　　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雪野落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

　　及川彻站在他桌边，逆着光，他低头看着雪野落，眼睛弯弯的，笑得理所当然。

　　“和我一起走啊，带你看看排球部！”

　　语气那么自然，像是根本没想过会被拒绝。

　　雪野落的手指顿了一下，他闭了闭眼。

　　“抱歉，”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打算去看。”

　　及川彻愣住了。

　　那是雪野落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笑，不是闹，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张扬。他就那样站着，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相信。

　　雪野落没有看他。他站起身，把书包拎起来，从及川彻身边走过。

　　走廊里很吵。有人跑过去，有人喊“等等我”。雪野落往前走，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及川彻在看他。

　　换衣间里，岩泉一把护膝套上，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及川彻站在那里，没有动。

　　“新同学没跟你来？”岩泉一问。

　　及川彻回过神，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那种罕见的怔愣，又变回了他惯常的模样。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像平时一样。

　　“小落好像有心结呢。”

　　他把书包往柜子里一塞，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过我会给他解开的！”

　　岩泉一看着他。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伙，他最了解。及川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一定是笑的。但现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每次遇到挑战时才会亮起来的光。

　　岩泉一移开视线，低头系鞋带。

　　“我看人家对你避之不及呢，完全不想搭理你的样子。”他说，语气平平的，“不过看他的样子，真想象不到他会打排球。他真的会吗？他都没有承认过啊。”

　　“我也是瞎猜的啊，本来看小落一个人就觉得他很孤单，想随便找个话题”

　　及川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开始换鞋。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又像是急着去球场。

　　“不过我说的时候他也没有反驳啊，我就想他大概是会打排球的。”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但很真，“小岩不觉得小落看上去就很让人喜欢吗？乖巧小孩，连说谎都不会，比小岩看上去乖多了。”

　　岩泉一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及川彻。

　　及川彻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你找揍吗？”

　　“诶——我说实话也不行吗——”

　　及川彻往后躲了一下，躲开岩泉一挥来的不痛不痒的拳头，笑出声来。那笑声在换衣间里回荡，和平时一样，没心没肺。

　　但岩泉一看见了。

　　在及川彻低下头系鞋带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瞬。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岩泉一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用力拍了拍及川彻的肩膀。

　　“走了，训练。”

　　及川彻抬起头，又笑起来：“来啦来啦。”

　　体育馆里的灯光很亮。

　　雪野落站在门口，隔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里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

　　放学后他本应该直接回家的。他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教室，走过了走廊，走出了教学楼——然后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往左是校门。往右是体育馆，他站了两秒。

　　还有很长时间。他可以去做很多事。学习也可以，毕竟高三了，他本也就是个学生。回到家可以把没拆完的纸箱再收拾一下。或者什么都不做，就躺在床上发呆也可以。

　　但他往右走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体育馆里很热闹。排球落地的声音，脚步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嗡嗡地震动着耳膜。有人在做发球练习，球一颗一颗飞过球网，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在练接球，身体伏得很低，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有人在喊“再来一个”，有人在喊“我的”。

　　雪野落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球场中央的那个人身上。

　　及川彻正在托球，他站在网前，球从各种方向飞过来——从对面，从侧面，从后排——他跑动着，调整着，然后用手腕轻轻一送，球就稳稳地升到空中，落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然后有人跳起来，把球扣下去。

　　砰。

　　雪野落的手指动了动。

　　那种声音他很熟悉。球被扣死的那一刻，整个球馆都会安静一瞬，然后爆发出喊声。那种声音会钻进骨头里，让人想发抖，想跟着喊出来，想把下一个球也扣死。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种声音了。

　　及川彻又托了一个球。这一次是背飞，球从他身后绕过去，落在攻手的正上方。攻手像是早就知道球会来一样，跳起来，挥臂

　　砰。

　　雪野落看着那个球的轨迹。完美的落点。完美的时机。那个攻手几乎不用调整，只要跳起来，挥臂，就能扣出最舒服的球。

　　他见过很多二传手。厉害的，普通的，天赋型的，努力型的。但他很少见到有人能把球托得这么……干净。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球到他手里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归宿。

　　及川彻在球场上跑动着，他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云上。每一次触球，手腕都柔软得像没有骨头，但送出去的球却稳得像被线牵着。

　　雪野落忽然想起看到过的一句话。

　　“好的二传手，不是把球送到攻手手里，是把球送到攻手最舒服最合适的那个点上。多一分则高，少一分则低。早一分则急，晚一分则缓。”

　　雪野落眨了眨眼睛。

　　眼前的画面回到现实。及川彻还在托球，一个接一个，像是永远不会累。

　　然后及川彻忽然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体育馆，穿过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准确地落在门口。

　　雪野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往旁边一躲，整个人贴在墙上。

　　心跳声在耳边咚咚咚地响，很响，响到他觉得谁都能听见。他不知道自己躲得快不快，不知道有没有被看到。如果被看到了——他想想就觉得难以接受。

　　明明拒绝了人家，说不去看，然后又偷偷跑过来。像什么样子。

　　他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体育馆里隐约传来的声音。

　　“发什么呆？”

　　岩泉一微微喘着气，顺着及川彻的目光看向门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半开的门。

　　“在看什么？”

　　及川彻收回视线，顿了一下，“啊……”他说，语气有点飘，“好像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哈？”岩泉一皱起眉，“卖什么关子，别装高深。”

　　他的手握成拳头，作势要打过去。

　　及川彻往后躲了一下，笑起来：“好吧好吧，我好像余光看见小落了。”

　　岩泉一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及川彻。

　　“真不是你总想着人家，然后出现幻觉了？”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嘛，小岩！”及川彻抗议，语气夸张。

　　“人渣。”

　　“好过分哦。”及川彻捂着胸口，一脸受伤的表情，但眼睛里还是带着笑。

　　岩泉一“啧”了一声，收回拳头，转身往球场走。

　　“别看了，训练。”

　　“是是是……”

　　及川彻最后看了一眼门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他转回头，继续训练。

　　雪野落在墙上靠了很久，直到心跳平复下来，他才慢慢站直身体，他没有再往里看，他转过身，往外走。

　　雪野落回到家打开门，父母都还没有回来，屋里很暗。他按亮灯，玄关的灯是冷的白色，照出一地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纸箱。

　　他换了鞋，走进去。

　　房间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床铺好了，书在桌上码成一排，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安静，整洁，像没有人住过一样。

　　雪野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窗帘是灰色的。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体育馆的灯光。排球的落地声。及川彻托球时的样子。还有那个瞬间——他转过头来的时候，雪野落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击中了。

　　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雪野落翻了个身，他闭上眼睛。

　　及川彻的脸在脑海里浮现。不是刚才在体育馆里的那张脸，是中午在食堂里的那张——阳光把他的侧脸镀成金色，睫毛上染着一层薄薄的光，他笑着，说“反正排球又不会跑，体育馆也不会跑，我们更不会跑”。

　　雪野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梦里，有人在托球。

　　那个人站在夕阳里，球从他手里升起来，升得很高，高到像是要碰到天花板。然后有个人跳起来，把球扣下去。

　　砰。

　　那个声音很响，雪野落睁开眼睛。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淡。他躺在床上，心跳有点快，想要打排球的念头升起来，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