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凉的热爱》时昶

1、落点 相识

　　雪野落花了一天的时间，把房间收拾好。

　　纸箱拆开，衣服叠好放进柜子，书整齐的摆在书架中，有时候专心投入一件事情中，时间流逝的就会很快，他收拾完后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这个城市他第一次来。楼比秋田的高一点，天好像也灰一点。楼下有车开过去，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有妈妈牵着小孩慢慢走。

　　没有熟悉的人和建筑

　　高三转学，对大多数学生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新环境，新课本，新的人际关系。要重新记住同学的名字，要重新适应老师的口音，要重新找地方吃午饭。

　　但雪野落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意这些，还是说，他其实也有点想逃。

　　从秋田逃出来。从那场决赛逃出来。从那个空荡荡的馆里逃出来。

　　青葉城西，是父母安排的高中。他没有反对。父亲说他特意打听过，这个学校也有排球部，好像还挺强。不过最强的还是白鸟泽，但那边转学手续难办，成绩要求也高。

　　父亲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昨天晚饭，妈妈也问了。

　　“小落，新学校有排球部，你要不要……再去看看？”

　　他没回话，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妈妈没再问，但他知道她在看他。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一个人把所有的力气都投进去，却没有得到想要的回报时，总会累的。

　　四月的仙台还有一点冷，雪野落站在校门口，抬头看那块牌子。

　　青葉城西高等学校

　　风有点大，吹得他校服的下摆轻轻动着。

　　他低头，跟着人流走进去。转学手续是昨天办完的。班主任说，分在三年二组，今天直接去教室就行。

　　走廊里很吵。有人跑过去，撞到他肩膀，回头喊了一声“抱歉”就没了人影。他继续走，避开人群，靠着墙边。

　　三年二组的门开着。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进去。

　　教室后排有几个空位，他选了靠窗的倒数第二个。坐下，把书包放在脚边，然后看向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草地上躺着晒太阳。再远一点，能看见体育馆的灰色屋顶。

　　他看了一眼，随后移开视线。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慢慢安静下来，但门口又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踩着铃声冲进来。

　　“哎呀哎呀——睡过头了——”

　　声音很大，带着一点喘。

　　那个人从讲台前跑过去，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诶，新面孔？”

　　雪野落抬起头。

　　站着的人弯腰看着他，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好看。校服有点皱，头发有点乱，呼吸还有点没喘匀。逆着光，他的轮廓被勾勒出一层淡金色的边。

　　“转校生？”他问。

　　雪野落点了点头。

　　“及川彻。”他指了指自己，笑得露出牙齿，像只大型犬，“以后就是同学啦。你叫什么？”

　　“雪野落。”

　　“雪野……落？”及川彻念了一遍，像是在尝这个名字的味道。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又松开，像在仔细咀嚼每一个音节，“名字真好听。哪个‘落’？”

　　“落点的落。”

　　及川彻愣了一下，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很熟悉的光。雪野落见过。以前在秋田，那些真正喜欢排球的人，听到“排球”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都会这样亮一下，像是心底有什么东西被突然点燃了。

　　“排球的落点？”及川彻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雪野落点了点头。

　　“你打排球吗？”及川彻问。

　　语气很自然，像是他认识新人的时候都会问这么一句。像是排球对他来说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像“你吃饭吗”“你喝水吗”一样，是生活的一部分，是呼吸本身。

　　雪野落张了张嘴，还没回话，老师进来了。

　　“及川同学，回座位。”讲台上的老师说道。

　　“是是是。”

　　他朝雪野落笑了一下，跑回自己的位置。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中午，雪野落一个人在教学楼后面的自动售货机前站着。

　　他投了币，弯腰去取滚出来的矿泉水。瓶身冰凉，贴着掌心。

　　“小落！”

　　这个亲昵的称呼响起，雪野落惊讶得险些没有拿住手中的水。他回头。

　　及川彻跑过来，校服的下摆在风里鼓起来，后面还跟着一个表情很凶的男生。那男生的眉眼很深，皱着眉的样子像是在生气，但步伐稳稳地跟在及川彻身后，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可靠感。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岩泉一，我们排球部的王牌——”及川彻勾着那个男生的肩膀，下巴扬得高高的，语气里带着点炫耀，“iwa酱，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雪野落。”

　　岩泉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雪野落身上，不尖锐，但很直接：“你好。”

　　雪野落也点了点头。

　　及川彻低头看他手里的东西——一瓶矿泉水和便利店的面包，塑料袋里孤零零的。

　　“你就吃这个？”及川彻的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惊讶。

　　雪野落低头看了看。水和面包，够了，本来今天他就打算凑合一下，他也没精力去探索学校寻找食堂之类的了。

　　“走吧，带你去食堂！”及川彻拉住他的手腕，手心温热，力道不重却很笃定，“第一天转学怎么能一个人吃午饭！”

　　雪野落被他拉着走了两步。

　　他想说“不用”，想把手抽回来，想说“我一个人可以的”——但及川彻已经跑起来了，他的脚步轻快，拉着雪野落穿过走廊，绕过几个打闹的学生，像是在这个学校生活了三年的人都会有的那种理所当然。

　　食堂里很多人，空气里飘着味噌汤和炸物的味道。及川彻熟练地穿过人群，找到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把雪野落按在座位上。

　　“坐着等着！”他说，然后跑去排队。

　　岩泉一没有跟着去。他在雪野落对面坐下来。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很深。他看了雪野落一眼，那目光像是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岩泉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之前在哪个地方？”

　　“秋田。”

　　雪野落的声音很轻，像是不太习惯在陌生人面前开口。

　　岩泉一的眉毛动了一下。

　　秋田。他快速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有几所老牌学校，但全国大赛的舞台上，好像很久没听过秋田的名字了。不是那种会被反复提起的地方，不像东京，不像大阪，甚至不像他们宫城——至少宫城有白鸟泽。

　　白鸟泽。

　　这三个字在岩泉一心里转了一圈，硌得慌。

　　他想起每年IH和春高预选赛结束后的那个场景：及川彻坐在场边，低着头，汗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不说话。他走过去，在及川身边坐下，也不说话。然后及川会抬起头，笑一下，说“iwa酱，明年一定”。

　　六年了。

　　那个笑容从最开始的张扬，到后来的不甘，再到现在的——岩泉一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及川彻还是那个及川彻，训练场上还是最拼命的那个人，发球还是能让后辈们倒吸一口凉气。但有时候，岩泉一会在及川彻发呆的侧脸上看到一些别的东西。

　　那个笨蛋，明明该大放光彩的。

　　不该六年都屈居在宫城。

　　这个念头在岩泉一心里转了一圈，被他按下去。不是现在想这个的时候。他看向雪野落。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雪野落的侧脸上。他的皮肤很白，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半长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小的揪，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衬得他的眉眼有一种疏离感。校服整整齐齐地穿着，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脊背挺直，像那种会在图书管里待一下午的好学生。

　　岩泉一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和排球这种汗淋淋、硬碰硬、需要大喊大叫的运动，实在是有点不太适配。

　　但他还是问了。

　　“所以……你会打排球吗？”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食堂的咖喱好不好吃这种普通的事。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问得太重，会把答案吓跑。

　　“及川拉着我过来，说班级里有一个新同学，好像也是会打排球的。”

　　他说完这句话，看着雪野落。

　　雪野落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睛。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被什么拽着往下沉。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他没有说话。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食堂里的喧闹声忽然变得很远。岩泉一看着对面的人，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他读不懂的。不是拒绝，不是冷漠，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扇门，关着，但没有上锁。只是暂时不想打开。

　　他想再问点什么。但及川彻端着餐盘跑回来了。

　　“来啦来啦，请让一下，谢谢。”

　　及川彻端着堆得满满的餐盘冲过来，上面除了他自己的那份，还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咖喱饭和一碗拉面。他把餐盘往雪野落面前一放，咖喱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往岩泉一面前放了一碗豚骨拉面。

　　“吃吧，别喝那个冷冰冰的水了。”及川彻一屁股在岩泉一旁边坐下，撑着下巴看他，“第一天转学怎么能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喝矿泉水吃面包，太可怜了！”

　　雪野落看着面前还冒着热气的咖喱饭，愣了一下，随后手伸向口袋。

　　“……我给你钱。”

　　“哎呀，算我请你的！”及川彻挥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就当是——欢迎新同学的见面礼！以后熟了再请回来就行！”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像是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商量。雪野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了句谢。

　　岩泉一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拿起筷子，瞥了及川彻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方？上次让你请我喝个牛奶你都抠抠搜搜的。”

　　“那能一样吗！”及川彻理直气壮，“iwa酱你天天见，有什么好请的！新同学不一样，要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你就是单纯想吃咖喱饭然后顺便多买了一份吧。”

　　“……”及川彻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雪野落看着他们两个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这种相处方式他很熟悉——以前在秋田，队友们也是这样。训练完一起去便利店，为了一瓶饮料能吵一路，最后却还是会把钱包掏出来。

　　他低下头，吃了一口饭，味道不错。有点甜，后劲带一点点辣。

　　“怎么样？”及川彻凑过来问，眼睛亮晶晶的，“好吃吗？”

　　雪野落点了点头。

　　“那就好！”及川彻心满意足地缩回去，开始对付自己碗里的食物。他吃饭的速度很快，像是赶时间，但又吃得很香，让人看着就觉得那碗饭一定很好吃。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起及川彻额前的碎发。阳光把他的侧脸镀成金色，连睫毛都染上一层薄薄的光。

　　雪野落看了一眼，然后垂下眼睛，继续吃饭。

　　“对了，”及川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里还嚼着东西就含糊不清地问，“小落，你以前打过排球吧？”

　　雪野落的手顿了一下。

　　及川彻没注意到，继续说下去：“我看你刚才在走廊里走路的姿势——那种脚步，打过球的人才会那样走。重心很低，脚掌先着地，像是随时准备移动。”他咽下嘴里的东西，眼睛弯起来，“骗不了人的。”

　　雪野落没有说话。

　　及川彻等了两秒，见他没回应，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青城的排球部挺强的，每年都能打进县内决赛——”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很快接上，“你要是想来看看，随时可以来！体育馆就在操场那边，下午放学后我们都在。”

　　岩泉一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雪野落的手指摩挲着筷子的边缘。

　　来看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了刚才那瓶矿泉水，想起了及川彻拉住他手腕时的温度，想起了那份被硬塞过来的咖喱饭。

　　“我……”他开口，声音很轻，“请让我我想一想。”

　　及川彻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用这么客气，你慢慢想！”他笑起来，那种笑很干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多想的样子，“反正排球又不会跑，体育馆也不会跑，我们更不会跑——”

　　岩泉一在旁边“啧”了一声：“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我在好好吃啊！”

　　“你话太多了。”

　　“iwa酱好凶，小落你看他！”

　　雪野落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弯出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