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粮》澄澄BB

48、粮灰钥匙

　　十一月初七，申时末。

　　照微在屋里等到天黑。

　　太阳落下去，最后一抹光消失在西边的山头上。院子里暗下来，那口井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黑线划在地上。

　　青芝蜷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照微站起来，把那把钥匙揣进怀里，走到门口。

　　“姑娘，”青芝的声音发抖，“您一定要回来。”

　　照微回过头，看着她。

　　“会的。”

　　她推开门，闪身出去。

　　---

　　院子里很黑，没有月亮。

　　她贴着墙根走，绕过那口井，从白天就看好的那个墙缺口翻出去。

　　外面是一条土路，两边是黑漆漆的房屋。她蹲在墙根下，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站起来，往东边摸去。

　　白天她观察过，库房在庄子东头，是最大的一排房子。周福的院子在旁边，离得不远。

　　她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踩在风声里，踩在沙土声里。

　　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她看见了库房的轮廓。

　　那是三间连着的土房，比别的屋子都高，门上有锁，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她绕到侧面，找到一个窗户。

　　窗户从里面闩上了。她从头上拔下那根银簪，插进窗缝里，一点一点地拨。

　　这是姐姐教她的。

　　姐姐说，小时候在沈家，她带她去库房偷糖吃，就是这样开锁的。

　　那时候她以为只是好玩。

　　现在才知道，姐姐教她的每一样东西，都有用。

　　咔哒一声，窗户开了。

　　她轻轻推开窗，翻进去。

　　屋里很黑，一股粮食和麻袋的气味扑面而来。她等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看清里面的样子。

　　一袋一袋的粮食，码得整整齐齐。麻袋口系着红绳，绕两圈，系死结，绳头留一指长。

　　和府里那间锁新的库房一模一样。

　　和火场里的一模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屋里找。

　　孟三说，周福藏了一个账本。

　　藏哪儿了？

　　她一排一排地搜过去，翻那些麻袋，摸那些墙缝，看那些柜子。

　　什么都没有。

　　她走到最里面，看见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旁边有几本账册。

　　她拿起那几本账册，翻开看。

　　是出库记录。

　　日期、数量、经手人、目的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八月十七，一百二十石，清河仓。
　　八月十九，一百二十石，清河仓。
　　八月二十二，一百二十石，清河仓。
　　九月初四，一百二十石，清河仓。
　　九月初九，一百二十石，清河仓。
　　九月十四，一百二十石，清河仓。

　　和她查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后翻。

　　十月，只有一笔，日期是十月初八，一百二十石，清河仓。

　　十一月的记录还是空白的，还没开始记。

　　她把这些账册翻完，没找到孟三说的那个“周福藏的账本”。

　　难道不是这个？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桌子底下有一个暗格。

　　她蹲下来，摸了摸。

　　暗格没锁，一拉就开了。

　　里面是一个铁盒子，比她的那个小一点，锈迹斑斑的。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本账册，封皮上没写字。

　　她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收缩。

　　上面写的，不是出库记录。

　　是钱。

　　每一笔，日期，数额，来源，去向——清清楚楚。

　　八月十九，汇通票号，五百两，秦府。
　　八月二十三，汇通票号，五百两，秦府。
　　九月初六，汇通票号，五百两，秦府。
　　九月初十，汇通票号，五百两，秦府。
　　九月十五，汇通票号，五百两，秦府。
　　十月初九，汇通票号，五百两，秦府。

　　秦府。

　　秦氏的娘家。

　　每一笔五百两，正好是那批粮的价钱。

　　照微攥紧了那本账册。

　　这就是证据。

　　这就是能定秦氏罪的证据。

　　她把账册塞进怀里，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她迅速把铁盒子放回暗格，把暗格关上，闪身躲到一堆麻袋后面。

　　门被推开了。

　　灯笼光照进来，照亮了屋里。

　　周福的声音传来：

　　“都看仔细了，别漏了什么地方。”

　　几个人应了，开始在屋里翻。

　　照微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一团，缩在麻袋最深的阴影里。

　　灯笼光照过来，照在她旁边的麻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脚步声来来去去，翻了很久。

　　周福的声音又传来：

　　“行了，走吧。”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照微从麻袋后面出来，大口喘气。

　　她摸到窗边，从那扇窗翻出去，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

　　跑回院子，翻墙进去，推开屋门，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青芝从墙角冲过来，一把扶住她。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照微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放在桌上。

　　青芝看着那本账册，愣住了。

　　“这是……”

　　“周福藏的。”照微说，“每一笔钱，都记在上面。汇通票号，五百两，秦府。”

　　青芝的脸白了。

　　“那……那咱们……”

　　“还不行。”照微说，“还差一样。”

　　青芝愣住了。

　　“差什么？”

　　照微没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

　　周福回来了。

　　他刚才去库房，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手里有了一把刀。

　　只差一个机会，把刀刺出去。

　　窗外，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