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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少一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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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
照微一夜没睡。
那本周福的账册被她翻了三遍,每一笔钱款都记在心里——
八月十九,汇通票号,五百两,秦府。
八月二十三,汇通票号,五百两,秦府。
九月初六,汇通票号,五百两,秦府。
九月初十,汇通票号,五百两,秦府。
九月十五,汇通票号,五百两,秦府。
十月初九,汇通票号,五百两,秦府。
六笔,三千两。
正好是那六批粮的价钱。
她合上账册,走到窗边。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灰蒙蒙的,那口井的影子还黑着。她看着那个方向,想着井底那个铁盒子——那里面,有陈有田的抄件,有那六张回执,有那半张票据,有那块清河庄的对牌,有那截红绳。
现在,又多了一本。
她把这些东西凑在一起,能定谁的罪?
能定周福的罪——他是经手人。
能定陆承安的罪——他是账房。
能定秦氏的罪——她是主使。
可还差一样。
差那个送粮的人。
差那个把粮从府里运出来、从庄上运走的人。
“姑娘。”青芝从外间探进头来,脸色发白,“孟三来了。”
照微转过身。
孟三从门口进来,脸色比青芝还白。他走到照微跟前,压低声音说:
“姑娘,周福发现库房里有人进去过了。”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发现的?”
“那扇窗。”孟三说,“你拨开的那个窗户,他今早发现插销松了。他把所有窗户都查了一遍,只有那扇是松的。”
照微攥紧了手指。
“他知道是我?”
“不知道。”孟三摇头,“但他知道有人进去过。他把库房里的东西全翻了一遍,边翻边骂,说什么‘找那个账本’。”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账本,我已经拿到了。”
孟三愣住了。
“姑娘……”
“在我手里。”照微说,“六笔钱,三千两,全是汇通票号转出去的,给秦府。”
孟三的脸变了又变。
“姑娘,您……您可知道这东西有多要命?”
“知道。”照微说,“就是要命,才要留着。”
她看着孟三。
“你帮了我这么多,为什么?”
孟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大姑娘。”
照微的瞳孔缩了缩。
“我娘死得早,是奶娘把我拉扯大的。”孟三的声音很低,“奶娘就是周嬷嬷。”
照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嬷嬷的……
“奶娘在府里当差,我跟着她在府里长到十二岁,后来到庄子上干活。大姑娘嫁进来那年,奶娘跟来了,我也跟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照微。
“大姑娘对奶娘好,奶娘总念叨。后来大姑娘没了,奶娘被送来庄子上,我以为能照顾她。可周福把她关起来了,我连看都看不着。”
他的眼眶红了。
“姑娘,您要是能把那些人查出来,把奶娘救出来,小的……小的给您做牛做马。”
照微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周嬷嬷会没事的。”
她顿了顿。
“那个老车夫,你知道在哪儿吗?”
孟三愣了愣。
“老车夫?哪个老车夫?”
“姓张的,在府里赶了二十年车,被秦氏的人抓来的。”
孟三的脸色变了。
“姑娘说的是张伯?”
“你认识他?”
“认识。”孟三说,“他也在庄子上。被关在库房后面的地窖里。”
照微的心跳快了几拍。
地窖。
老车夫还活着。
“周福为什么关他?”
“因为他知道那些粮的事。”孟三说,“他赶了二十年车,那些夜里出车的活儿,都是他干的。他知道那些粮从府里出来,在庄子上转一道,然后运去清河仓。”
照微攥紧了手指。
“他知道多少?”
“知道车队编号。”孟三说,“知道每月少一队。”
每月少一队。
照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十七车,十九车,二十二车,初四车,初九初,十四车——全是单号。
没有双号。
没有十八车,二十车,二十一车,二十三车……
那些号,去哪儿了?
“每月少一队,”她问,“什么意思?”
孟三压低声音:
“姑娘,您知道庄上出车是有规矩的吧?”
照微点点头。
“每队十二车,每天出车,都有编号。可这半年来,每月的车队编号,都有一段是空的。”
他顿了顿。
“比如八月,十七车、十八车、十九车、二十车、二十一车、二十二车——本该六队。可账上只记了三队。”
照微的瞳孔收缩。
八月只有三队?
她看到的,是八月十七、八月十九、八月二十二——三队。
可姐姐的账册上记的,八月应该有多少张回执?
她没记完。
但她记了三月十七张,四月十九张,五月二十一张,六月二十二张,七月二十三张。
每月增加一两张。
八月,应该是二十四张。
二十四张回执,对应二十四队车。
可孟三说,八月只出了三队车。
那另外二十一队的回执,从哪儿来的?
假的。
全是假的。
那些回执,是造出来的。
为了对上那些账。
为了让人以为,那些粮真的从府里运走了,真的在庄子上入库了,真的被耗损了。
其实根本没有。
那些粮,直接被运去了清河仓。
换成了钱。
换成了秦氏的月入。
照微慢慢攥紧了那本账册。
“孟三,”她抬起头,“那个老车夫,还能说话吗?”
“能。”孟三说,“他身子还硬朗,就是被关久了,人有些恍惚。”
“想办法让他开口。”照微说,“问他那些车队编号,那些夜里出车的事,那些粮到底去了哪儿。”
孟三点点头。
“小的尽力。”
他转身要走。
“等等。”照微叫住他。
孟三回过头来。
“周嬷嬷那边,”照微说,“我会想办法。”
孟三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姑娘,小的信您。”
他推门出去,消失在晨雾里。
照微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
每月少一队。
那些空着的编号,就是那些被造出来的回执。
那些被造出来的回执,就是那些对不上的账。
那些对不上的账,就是秦氏的月入。
现在,她终于知道缺口在哪儿了。
她走回桌边,把那本账册收好,走到井边,蹲下来,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
铁盒子还在底下。
等她把老车夫的话拿到,等她把周嬷嬷救出来,等她把所有证据凑齐——
她就把这些东西,一起拿出来。
让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
青芝迎上来,小声问:“姑娘,您怎么了?”
照微看着她。
“没事。”她说,“就是知道该怎么查了。”
窗外,太阳慢慢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