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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赏花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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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照给了林舒白丰厚的报酬。虽然只教了几天,而且什么也没教会,但上官照仍然大方地给了她将近两月的工钱,作为赔偿金。
林舒白先在附近找了个客店住下,等待好友举办赏花会的那天。
好巧不巧,地址居然正是上真观不远处的阁楼。
林舒白到时,山下路旁已停下好几辆马车。等到亭中,落座之人有男有女,分案而坐。
青石铺径绕着曲水荷池,雕栏玉砌边遍植玉兰,落英簌簌扑在客人肩头。
亭台里设了案几,素笺铺展,墨宝俱全。中央鼎炉青烟袅袅,是苏州城最受文人墨客喜爱的熏香,混着池面荷风的清芬,漫在融融春光里。
这样的赏花会非常少见。
因着男女授受不亲,女子多困于内宅,甚至在白昼时,避免与男子一同出现在院中。举办宴会时,男女分席而坐,不得出现在同一个空间。
而今日居然男女列席而坐,来参加这样诗会的女性并不戴帷帽,与男子交谈时落落大方,倒让不少男子害羞地不敢看她们。
每张桌上都放置着刻好名字的牌子,林舒白在左二的位置坐下,离诗会的主人很近,可见亲疏关系。
她先拿起名牌,抹了抹上面凹凸的刻痕。
若教娄月琬写字,雕刻作品不失为好的教具。
她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林舒白啊林舒白,好日子过够了才会想起娄月琬。
林舒白勾出嘲讽的笑,暗骂自己真是不会享受。
这几天她过得可太爽了,早上吃完饭就看书,吃完中饭后还能打开窗,看看江边的美景,晚饭后穿梭在各个拱桥之上,听唱曲,听评书,好不惬意。
何必去看娄月琬的脸色
茶香漫过案几,众人正高谈阔论,院门外忽传履声。众人抬眼望去,竟见那人款步而入,头挽素髻,乌衣束带,穿着不合身的袍子。
正是张眉!
少顷,低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有人肘边轻撞同座,眉峰紧蹙,唇角撇出几分不屑。
交头接耳的私语压得极低,不少人都吵着负手而去。
张眉好似没听到,还要一一去跟他们打招呼,那些男子一概都要往身后倒去,被捉弄得狠的,直接撞在了后面的栏杆上,随后就会收到张眉的嘲笑,几人那她没办法,只能脸色铁青地咽下。
带着宛如明星的注视,张眉坐在了林舒白左边,还贱兮兮地给她行礼。
林舒白抽了抽唇角,好笑地摇头。
这张眉真是恶趣味......早在上真观她就见识过了。
她却支持张眉今日的行为。
不过写了几句诗,甚至不是什么淫词艳曲,仅仅因为外人质疑的一个字,就要被送到道观去,人人都要避着她走,视她如瘟疫,是何道理?
林舒白淡定地鞠躬回礼,又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主座两边的侍人掀开帘子,座位后面竟通了条道,主人一身月白绫绸褙子衬绿色暗花裙,鬓边仅簪羊脂玉簪,珠翠全无。
眼角的皱纹像地表的河流,最终汇入两片深邃的海洋。
郑秋一出场,全场都安静下来。她扶着侍婢的手缓缓落座。
待坐定,方抬眸扫过满座,声音清润如浸了春水,不高却字字入耳:“今日春和景明,邀诸位雅聚,共赏春光。诸位不必拘礼,随意便好。”
“是”座下齐起身。
堂中侍婢便躬身近案,先以温水润了砚台,待水痕微收,方取松烟墨锭抵在砚心,替才人研墨。
待诸人皆执笔就绪,郑秋方轻放茶盏,清润声线落得平和:“将我那些花都搬上来,各位若有兴致,都可动笔写就诗文。我这边也准备了些好彩头,以作嘉赏”
“郑夫人是要男女同比么?陈某以为,如此获胜,胜之不武”
她说完,座中一女词人将茶盏重重砸在桌上,讥讽地开口,“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横塘陈华陈才子,你还有空来与我们玩闹,功名还没考下来呀,这都几年了”。
“噗嗤”此话一出,女女男男都忍不住笑出声。
谁都知道他考了六年也没什么长进,算是戳了他的肺管子。
陈华脸色通红,就要反驳。郑秋却在此刻开口,“诗文不过点缀,赏花才是要紧事。将我那些花都搬出来吧”。
侍从们皆着一色青衫,手捧百花鱼贯而入。先是几盆早开的山茶,瓣厚如脂,色艳如霞,稳稳摆在阶前;随后便是玉兰,素白九瓣,莹洁似雪,才一入室,清芬便漫了满厅。
不多时,各色名品次第呈来。海棠柔枝垂粉,轻颤如风,更有红色海棠艳而不妖,亭亭玉立;牡丹姚黄魏紫小桃红,雍容压阵,又有梅花和月季这些早该凋谢的花朵,一盆盆、一盎盎,皆由侍从们轻手轻脚、井然陈列,真乃盛景,苏州的春色全都搬进这小小的阁楼之中。
怪到郑秋来晚,这一盆盆名贵的花是要费些时间才能搬上来。
众人都大吃一惊,无不在心里感慨,郑秋果然不是一般有钱。那花中竟还有从云南专贡给皇帝的,却也不过是茫茫花海的一株罢了。
人间绝色,尽在于此。
“今日真是眼界大开,不虚此行!”一公子仪表堂堂,起身行礼,“可能近前端详?”
“自然”郑秋做出请便的手势。
“你知道他是谁吗?”张眉幽幽地贴近林舒白的耳朵,温热的呼吸胡乱喷洒,吓得她差点弹起来。
“张小道士,说话就说话,没必要凑这么近”关系还没到能咬耳朵的地步。
林舒白叫她好自为之,偏偏张眉浑然不觉,还揽住她的肩膀,被毫不留情地躲开。
张眉撇了撇嘴,自讨没趣地收回手,“这是你好学生的长兄,你看座中可是好几位闺秀都盯着他看呢,你有没有心动的感觉?你倒能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话音未落,但见林舒白的脸垮下来,就知玩笑开大了。
“我开玩笑的”她赶忙服软,知晓她不喜欢开这种玩笑话,连连道歉,笨拙地求饶。
“不是好学生”林舒白见她认错,倒也不为难她。只是认真地转头看向那位娄公子。
眉眼略有相似之处,能有娄月琬的三分美貌。
“娄小姐也确实不是好学生”张眉触了她的雷点,一时不敢再乱开玩笑,只是顺从地接下话茬。
不是学生了。
等等,怎么怪怪的。
林舒白想到这句话时,自己都能感觉到惋惜和懊恼。
她兀地摇摇头,将这念头能甩多远甩多远。
那边男人似有察觉,顺着她的目光与她对视上。他彬彬一笑,扇子顺滑地展开压在嘴唇上,真是个谦谦公子,惹得两个才女心猿意马。
林舒白又摇摇头,心道她们是没见过娄月琬。要是见过娄月琬,肯定看不上这个了。
“他行为太过轻佻,并不正经”她还记得春华的话,这人派人监视自己的妹妹,还处处给娄月琬挖坑,绝非什么正人君子。
她不喜欢
张眉诧异地看着林舒白,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牛,看人真准”。
林舒白发现张眉此人特别八卦,比如现在,娄公子还盯着她呢,张眉就迫不及待地上赶着跟她分享。
“娄珩他长相出众,又颇有才名,再加上功名傍身,巧言令色,不少女子都着了他的道”张眉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这人的红颜蓝颜能从青楼到书院。他先装得谦逊有礼,实则也是图人身子的贱人。最可怜的是那些姑娘家,被困于一隅,没见识过这种烂人,还白白丢掉性命”。
男女通吃?还有人命在身?
林舒白飞快收回目光,仿佛多一秒眼睛就脏了。
“不过这些都是小道消息,你听听就好,我也是别人讲给我的”娄知府对娄珩管教严格,却只在读书上。至于沾花惹草的感情私事,他知道了还要夸他儿子有魅力,闹出的人命都由娄祯处理干净,有些风言风语随着时间,消逝在风中。
更何况近些年,娄珩有了儿子,娄祯的重心逐渐向长孙转移,对他更加重视不足,能打发就打发了。
至于上官照,一直陪在幼女身边,跟长子并不亲昵,即使不小心知道了他那些混账事,也全当不知道。
林舒白越听眉头皱地越紧。
这夫妇俩没一个会教育孩子的。
娄月琬......
林舒白脑子里装着事情,心情烦躁,诗兴全无,作不出名堂来。倒是娄珩真有些本事,最后的好彩头被他赢下。
是盆特殊颜色的月季,据郑秋所说整个江南只此一盆。
“恭喜子清兄”
“恭喜娄公子”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娄珩眉眼之间尽是自得,偏要装作谦虚,朝着贺喜他的男子回礼。女子们被挤在人群的外围,见这阵仗,原本心存道谢的都散了。
李容乐,那位怒怼陈华的才女,拉住自己想往前挤的小姐妹。
“你干甚么一直往前挤?没看见人家不搭理你么?”
小姐妹红了脸,轻轻推搡她,“哎呀,我想道贺而已”。
“我看你醉翁之意不在酒”李容乐拉着她远离人群,“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他是知府家的大公子,已经有妻室了”。
“什么?”小姐妹挣脱开她的钳制,不用她再骂,对娄珩的好感全无。急着像她解释,“我不知道,我以为他......”
娄珩看着不像没家室的,可刚才两人以诗会友时他明明多番暗示,亏她以为他是那种先考取功名再成婚的人。
“走吧走吧,晦气”她不过十五,才刚及笄。家里因着忙于祖父致仕的事情,所以还未给她定亲。她们家才从京城回到苏州,这才开始忙她的婚事。
原以为遇到了个良人,谁知是个勾搭良家子的贱人。
她拉着李容乐的手,两人气愤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