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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峙 ...

  •   就在这时,门口处突然响起上官照的声音。

      “林女师,你还好吧?”上官照匆匆从外面进来,衣摆处的褶皱都忘记抚平了。

      “无碍”林舒白也不知自己一天下来说了多少个无碍,已经变成下意识反应。她止住夫人无意义的客气寒暄,开门见山地问到,“月琬小姐打伤老师,可有悔过之意?现在何处?”

      “这......”上官照眼神飘忽,与王嬷嬷对视一秒又各自挪开,“美玉儿......月琬她白天累着了,现已入睡”

      “荒唐”林舒白用力过猛,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心里怒火中烧,反而中和了疼痛感,只是严加斥责上官照,“养不教,父母之过。夫人不是答应我,要按照我的教学来?她多次出手伤人,更应小施惩戒,如何能无事发生般,就此睡下?恐怕那些下午搬进去的家具,此刻也通通被丢出来了吧”

      忙活半天白忙活,林舒白已经预料到接下来的教学该有多难。怕是要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又因夫人而被迫重来。

      “林女师,月琬她看不见啊,她这么可怜,你多多担待,别跟她一般见识。这样,夫君有一方砚台,是前朝苏大词人之物,我命人从库房取来......”

      “夫人”林舒白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她恨铁不成钢地打断话头,“你这样做会适得其反的,小姐不明白善恶是非,一味随心所欲,今后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我看你行色匆匆,眼角通红,是和娄知府吵架了吧,又因为月琬小姐?月琬小姐一开始只是失去了眼睛,而现在她几乎失去了所有,她对人的七情六欲一概不了解,只知道发脾气,她现在情况如此糟糕,几乎是你和知府一手造成的。这些东西对一个人多么重要,可她对世界的认知已经停留在了四岁那年。这是个错误!”

      上官照和王嬷嬷像两个鹌鹑,垂头丧气地认下来。刚才确实发生了争吵,最后两人也是不欢而散。

      上官照双眼湿润,嚅嗫地开口,“你要怎么办?”

      她虽然问的是林舒白要怎么办,其实想得到的答案是自己应该怎么办。不止娄月琬对林舒白的到来感到不适应,连她也是。

      可想起丈夫决绝的话语,她迫切希望女儿真的能有所改变。所以,她作为母亲,必须先跨出一步。

      “您这几天不准出现在小姐面前,我要一个和小姐独处的机会。若她表现好,你就可以来看她,但前提是你只能在远处观望,不能插手我们之间的事情,也绝不能让小姐知道你的存在”她不能再让上官照插手两人的事情,否则娄月琬一辈子也无法改变。

      “我明白了”上官照撇过头去,泪水划过脸颊。

      几人达成共识,上官照吩咐春华照顾好老师,便沉默回去。

      王嬷嬷长叹口气,搀扶着上官照走出院子。

      “王淑,难道真的是我做错了吗?可是,我的美玉儿那么可怜,年纪轻轻就遭受那么多劫难,我只是想弥补她想好好爱她,难道真的是我害了美玉儿么?”

      “夫人只是太爱小姐了,哪个母亲不为孩子担忧”王嬷嬷安慰似的抚上她的背,“但林女师说的也对,不妨让她试试。小姐从小就聪明,肯定能学会的,你放宽心”

      上官照熟稔地靠在她肩上,痛苦的闭上眼睛,企图寻求从前的安定感,“都听你的”。

      等夫人走后,林舒白也无事可做,便躺下酝酿睡意。春华正兴冲冲地打地铺,从衣柜里拿出厚厚的被褥,尝试地躺在上面,“哦吼吼,太软了好舒服”。

      她抱着被子不撒手,恨不得睡死在上面。林舒白与她对着,瞧见她小孩姿态,不由笑出声,想起什么,询问道:“娄知府怎么知道月琬小姐又伤人了”?

      春华很喜欢这个允许自己在房里打地铺的姐姐,对林舒白的问题也是能回就回,“娄知府回来时,刚好遇见给你看病的大夫出府,多问了几句就知道了”

      看起来是个巧合。

      “但我猜”春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开口,“肯定是府里的狗腿子向大少爷告密,大少爷又告诉了老爷,不然怎么那么巧”

      “大少爷?怎么听起来两人像仇人?”

      春华抬眸,杏眼瞳仁骨碌一转,趴在床沿,“大少爷可忌恨小姐了。夫人总共育有两子,我们月琬小姐在家排行第四。大少爷是嫡长子,还算聪慧,所以老爷和夫人对他也算予以厚望,但宠爱远远比不上月琬小姐,所以他从小就不喜欢月琬小姐。小姐眼睛看不见之后总发脾气,他就故意引着老爷去找小姐。而且小姐就是与他独处时,不小心打伤他才差点被送到道观的,哼”

      她语气里的鄙夷不加掩饰,打心眼里瞧不起他,“还是个举人呢,这种人做了官也是奸臣”。

      林舒白闻言眉峰微挑,眼尾轻轻扫向说话的人,手指无意识捻了捻枕巾,“他既厌恶小姐,又怎会特意与她单独见面。此事蹊跷,知府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想把小姐送去道观,以此息事宁人。好狠心的父亲,要没有夫人,小姐只怕已经消香玉损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肩胛骨上的那道伤漾出一抹浅淡的灼感。

      “就是啊,而且小姐眼睛看不见,知府老爷却因此搭上了上官的线,得到他的提点......”春华对上林舒白平静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立刻打住话头缩进被窝。

      阿娘也说过,不能随意搬弄主人家的是非。

      她半张脸埋进被子里,眨巴眨巴双眼,无辜地看着林舒白。

      林舒白却并没有收到她的暗示,魂儿都要飘到天际了。听到春华的话,她更加确定,娄月琬靠别人的怜悯是不可能度过漫长的余生的。她必须教会她平静,教会她认识这个世间的一切。

      林舒白翻了个身,准备入睡,“晚安,春华”。

      良久,地铺上的春华闷闷地开口,“晚安,林女师”。

      *

      娄月琬躺在床上,与平日没区别。她睡眠浅,又总做噩梦,常年失眠。因此,总是在深更半夜醒来,然后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一天,又继续失眠,反反复复。

      今日却有所不同,她房间里的东西被随意搬走。刚开始她大发脾气,将丫鬟侍从们全都赶了出去。可后面还是响起了叮铃哐啷的声音,这次无论她如何呵斥,那人根本就不听她的。

      她心里有了猜想,这个家不听她话的只能是那个异类,所以她安静下来,又开始在床上躺尸,极力抑制着被管控的不适感。

      只等林舒白靠近,她就能以暴力制止她的嚣张,让她意识到房间的主人是谁。

      可等到房间里的噪音消失,林舒白都没有靠近她,又到院子去指挥。娄月琬起身,脚小心翼翼地踩在毛毯上,却发现地上的毛毯不见踪影,脚底下只余冰凉。

      这一改动让她心里升起股莫名的情绪,心跳里除生气外还生出股别样的情感,跟做噩梦惊醒时的感觉相似,她开始颤抖,后背冒出冷汗,嗖地将脚缩回去。

      林舒白站在门口,看着她双手抱腿,将自己缩成一团。

      “阿娘阿娘阿娘”娄月琬崩溃地大喊,声声泣血般呼唤着上官夫人,希望上官照能来将房间变回去,连带将林舒白赶走。

      “月琬小姐,你可以尝试在房间里走两圈,会有完全不一样的体验感”林舒白出声提醒,“我在旁边,不会让你受伤”

      娄月琬停顿片刻,无视她的提醒,仍然不知疲倦地大喊着上官夫人。

      “阿娘阿娘”

      四百六十七、四百六十八......五百零三。

      没有人理会她的无助,寂静冲垮了她黑色世界的最后一道防线。

      娄月琬终于停下来,在喊完五百零三后,她意识到喊不来上官照。第一次求助这么长的时间却不被理会,她生出丝丝埋怨,像藤蔓缠绕攀附在她的心里。

      又是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让她好难受。她将这些情感视为异类,全都化为愤怒。

      她要让罪魁祸首付出代价,必须要给林舒白点颜色看看。

      带着这样的信念,她缓缓将脚落下,犹犹豫豫地从床上起来,摸索着离开那一亩三寸地。凭借往日的记忆,她先往梳妆台那边摸去。梳妆台靠近窗户,顺着它一路直走就能到大门。

      娄月琬试探着来回挥手,没有摸到从前桌上立起来的大圆镜。她只得弯腰向下,触到花叶边缘薄软的弧度,指腹一碾,花片带着微凉的润意和汁水,留在指尖。指尖再向下探,细韧的茎秆凹凸不平,还有其他花苞在其上等待绽放。

      娄月琬猛地收回手,开始思考这是个什么东西。她未失明时好像见过,但近二十年过去了,只留下隐约的记忆。

      “你摸的是白玉兰花,它的香味清透香甜,淡而不腻。本府才子文徵明有诗言: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我知姑射真仙子,天遣霓裳试羽衣。影落空阶初月冷,香生别院晚风微。玉环飞燕元相敌,笑比江梅不恨肥。赞颂它姿韵兼备、香清......”

      林舒白还未说完,就见娄月琬狠狠将玉兰盆栽的花和叶通通拔了个干净,又把它的主茎杆折断。花瓣飘散在桌上、泥里,原先宁静的美好被打破。

      林舒白堵着一口气,有些心梗。娄月琬是她见过最矛盾的人,明明外表美好恬静,内里却残暴充满破坏欲。

      “观音面,蛇蝎心”。

      她想起丫鬟们对她的评价。

      不满足于一棵白玉兰,她还想将花盆也砸了,林舒白冲过去按住她抱起花盆的手。

      娄月琬把人引过来,感受到肩头的呼吸热,得逞一笑,抓起花盆里的泥土撒向林舒白的脸,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不仅吃进嘴里许多,还有些进入了眼睛里,她不得已放手去揉,下一刻就被娄月琬顺着肩抓住,猛地飞扑,将她扑倒在地。两人的骨头相撞,林舒白感觉自己要被撞散架了。

      背后撞到桌子的灼热感与腰间盘和手腕传来的疼痛相融合,她全身都火辣辣地疼,怒火冲上出胸膛,气得青筋暴起。

      娄月琬骑在她身上,感受着林舒白起伏剧烈的腰腹,无师自通地想起兄长曾说过的一个词语——丧家之犬。

      她俯视着林舒白,眼睫垂落轻颤,没有聚焦的瞳仁静凝着,努力看向林舒白的方向,像小孩得到玩具般咯咯笑出声,嘲讽地朝林舒白勾勾手指,“嘬嘬嘬嘬”。

      三番两次的戏弄和忍让的憋屈都在此刻凝成一团难灭的火,耳中嗡嗡作响,理智碎作齑粉,林舒白双眼赤红,喉间爆发出低吼,“来人,把小姐给我绑住”。

      看来用爱感化这招根本是行不通的,林舒白决定实行计划二。几个身强体壮的嬷嬷进来,手里带着绳子。

      “滚,滚出去”娄月琬抗拒地推搡着她们。

      嬷嬷们犹豫地停下手,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

      “把她手脚都绑起来”林舒白警告道,“夫人说了让你们听我的”。

      此话一出,嬷嬷们分工压着娄月琬,不顾她的拒绝,将她强行捆绑。

      期间,还因心软而被娄月琬抓了好几下。

      嬷嬷们退下时好心关门,好不容易打扫干净的房间又变成了一片狼藉。两人躺在碎物堆里,娄月琬还不死心地挣扎,喉咙里嘶吼着,她两脚被绑住,像条砧板上的鱼来回摇摆,砸在地板上砰砰轻响。

      春华推门而入,就见到如此惊世骇俗一幕,不由惊呼,“姑奶奶们,这是做甚,打仗了?”

      说着,就要将娄月琬身上的绳子解开。

      “不准解”林舒白冷着脸起身,揉了揉肿痛的手腕,“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将她解开”

      小小的春华将杏眼睁得大大的,表示大为震撼,一时愣在原地。

      “跟我一起将小姐弄到书桌那里”

      “哦,噢噢”春华先行抬住双脚,娄月琬对着她狠狠一踢,差点踢到了她,“啊”。

      林舒白将其拉远,小孩已经吓得不行,哆哆嗦嗦地不知所措的愣在原地。

      “春华还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娄月琬抓住她战力下滑的双脚,任由她来回挣脱踢踹。虽说被捆住了双脚,可娄月琬挣扎起来那股疯劲儿也不是她能压住的。肚子上被狠狠踹了一脚,差点把胃里的隔夜饭都踢出来。

      林舒白疼得额头直冒冷汗,捂住肚子说不出话来,缓了会儿又悉心劝告。

      “她现在比梳妆台高不了多少,你一脚就能把她踢飞。严重点说不定会把她踢到某个尖角,她就会像你一样失明,甚至可能失去生命。她或许会跟你一样,一辈子都生活在黑暗中。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家可没有钱,请不起名贵的大夫,也不可能永远躺在床上。哦,对了,她家可能也买不起棺材和墓地,一张草席丢在乱葬岗就了结了她的一生”。

      娄月琬听到她的话,停顿片刻,就在林舒白眼神发亮时,她随即又是猛烈地挣扎。

      林舒白无奈地闭上眼睛,将她推倒在地,就在娄月琬身体紧绷,以为对方要骑上来时,她感受到抽离,地板轻微震动,对方已脱下鞋子,与她抵足而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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