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杠上了 ...
-
林舒白被带到院子门口,远远看着敞开的闺房,这大概是娄小姐的安全距离。
她丝毫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询问王嬷嬷,“为什么要给她糖?”
“小姐她最喜欢吃糖......”
“我是说,娄小姐差点伤到夫人,对老师如此无礼,夫人为什么不惩罚她,还要奖励她吃最爱的糖果?”
“只有这样小姐才会安静下来”这个闺塾师忒奇怪,给颗糖又怎么了。
这是让小姐安静下来的最快速省心的方法,连老爷都允许,一颗糖而已。
“因为这是快速能让娄小姐安静下来的方法”林舒白说出王嬷嬷的心里话,继续自顾自补充道,“是出于爱意还是图省事你们心中自有定数。因为你们长此以往地省事,才导致今天这个局面。一味地纵容小姐,反而让小姐分不清好坏,让她觉得你们可以纵容她一辈子,然而我想这个家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阀门,一旦超过承受范围,阀门打开,痛苦和愤怒就会彻底爆发。否则为何想将小姐嫁出去?这个家里有人要承受不住了,是娄知府吧”
“怎么会?夫人和老爷只是担心小姐下半生无所依靠,怕自己百年后......夫人和老爷是因为爱小姐才想送小姐出嫁的”王嬷嬷下意识开口为夫人老爷辩解,情不自禁地抬眼去看这个闺塾师。
好个玲珑心思的女师,好个洞察秋毫的女娇娥。如此辛秘,竟三言两语就说清楚了,甚至只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
不愧是在这年头,敢独自一人穿梭在各个地方做闺塾师的女子。
上官照这时候却走过来,她刚好听见两人的对话,疲惫地按压额头,表情越发严肃,“林女师,你说的都没错。因为美玉儿,我丈夫一直遭受外界议论,再加上美玉儿时不时就会情绪失控,他已经快厌烦美玉儿了,前些年就要把她送到道观,我不同意就和美玉儿到这边住下了。这些天,他又不知抽什么疯,说想给美玉儿找个好夫家。我原本不同意请劳什子的闺塾师,是他答应我只要美玉儿能学好规矩,出嫁一事就能暂缓”
听起来这娄老爷系没心没肺的,因为麻烦就要将盲女嫁出去。
“夫人,家丑不可外扬啊”王嬷嬷制止,上官照愤然抽出衣袖。王嬷嬷也没说什么,仿佛那句话只是走个过场。
“林女师,我原本只当是缓兵之计,如今却要恳求你,就按你说的教教美玉儿,哪怕最终学不会,我也想让美玉儿过和现在不一样的人生,哪怕只有片刻的欢愉,对美玉儿和我而言,一辈子都值了”
她情绪激动,颤抖地紧握林舒白的手腕,温暖而有力。
林舒白收回望向娄月琬房间的目光,“夫人,我自会全力以赴。但有一个条件,教学过程中阖府上下都要听我的,包括你,包括......可能会回来的娄知府”
没有人会不痛心,看见一朵花在春季枯萎。明明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发的好时节。
林舒白向来爱花,故有惜花之心,护花之意。
“好”上官照爽快答应,如重石落地,铿锵有力。
得到上官照的许可,林舒白大手一挥,在纸上写下需购置的家具,又命仆从们将前院的假山怪石搬过来,或用些石头围成石栏,作为天然的花圃和道路的分割线。
奴仆们鱼贯而入收拾好娄月琬的闺房,对她的呵斥置若罔闻。
知道大喊大叫无济于事,娄月琬安静下来。虽然上天夺走了她的眼睛,好在她的嗅觉和听觉异常灵敏,是她看世界的“眼睛”。她能辨别出自己的柜子被两个侍从抬走了,有一丫鬟正在收拾冬窗下的狼藉,“稀里哗啦”的碎瓷被扫进畚箕,好像还夹杂了一声细碎的抽气声——瓷片划伤了丫鬟的手指。
娄月琬静静地坐在床上,双手握拳。
她的领地被外人入侵了,侵略者非常嚣张。
她必须反击,将领地侵略者赶出去。只要赶出去,她的权威就能重新确立,这片领地又会属于自己,领地上的人才会臣服。
娄月琬心里打定主意要驱逐侵略者,阴沉着脸。
林舒白一进门,就看见美人隐忍不发的模样,有些好笑,倒比勾践卧薪尝胆的忍耐还要深。她走到娄月琬面前,轻轻一瞥,就瞧见娄月琬的鬓间空落落的,无甚首饰。
看来那支粉色绒花簪子真有了好去处,如她之前所想的那样。
她在娄月琬面前单膝下跪,清了清嗓子,“娄小姐,我系林舒白,从今以后是你的老师,我会将我的毕生所学都教予你”
毕生所学?
娄月琬听着从前面传来的声音,林舒白身上的海棠花香幽幽地飘来,她突然莞尔一笑,朝着林舒白勾手指。
女孩唇角微翘,软化了冰山脸。林舒白一时无法抵抗,受女孩蛊惑,向前挪动了一大步,怕她不习惯,特意隔开几个身位,但也很近。
几乎咫尺之间,娄月琬伸手就能触碰到她。
事实上,娄月琬真的伸手了。感受着呼吸的热气,她很快抚摸上林舒白的脸颊,缓慢地游走流连,林舒白以为她是在记住自己模样。
坐在床上的娄月琬身位比她高,林舒白的呼吸轻微地在她下巴上瘙痒。而娄月琬的呼吸落在她的眼睛里,同时落入目光的是娄月琬无死角的美颜。
触觉是第二双眼睛,摸到的形状往往塑造着人内心的世界。林舒白没有反抗,任由她摸上耳朵,摸到太阳穴附近。
然后,“砰”。
娄月琬突然发力,使出牛劲,狠狠地向右推去,林舒白撞在梳妆柜上,晕了过去。
她没想到娄月琬的力气这么大,一只手能把她推飞出去。
“啊”身旁的丫鬟正收拾屋子,看着地上的血,惊恐地跑出房门,叫了出来,“来人啊来人啊,林女师流血了”
叫来了门外指挥的大丫鬟,看着马上要打扫好的屋子又一片狼藉,招呼几个丫鬟将女师抬到偏房去,指了个侍从,“你,快去找大夫”
随即又叫几个丫头把房间的血污擦掉,自己去请了夫人。
娄月琬听到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鸡飞狗跳,心情终于畅快,得意地笑了好一会,等笑够了,开始拍床,“都给我滚出去”。
丫鬟们踌躇着左顾右盼,都有些不知所措。
“滚”枕头砸在地上。
原本还犹豫的丫鬟们立刻放下手里的物件,如鸟散开,大难临头各自飞走。
林舒白醒过来时,已经日落西山,唯一的光源来自昏黄的灯烛,在透进来的风中摇曳。江南温暖,吹进来的风也暖和,而她的心却凉透了。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不知对着帷幔发了多久的呆,才缓缓抚上额头。
嘶
先摸到的是缠在脑门上的纱布,娄府毫不吝啬地缠了三圈,恨不得将她头全包起来,诚表歉意。
她身上已经有一条可怖的疤痕了,要再添道疤到底不好看。
她撑起身,旁边打盹的丫鬟醒了过来,“林女师,你醒了?我这就去叫夫人”
她临走前往外招呼一声,看门的小丫头探进来,扭捏着给她倒水,还有些好奇地盯着林舒白,又怕被发现,只敢匆匆看两眼。
“你叫什么名字?”小丫头不过十三四岁,个头堪堪到她的,却已经出来当粗使丫鬟了。
“我叫春华”春华回答道。
“你父母呢?家里可曾有兄弟姊妹”
“我父母都在府里做工,厨房的赵阿婆就是我母亲,大少爷的马车夫是我父亲。家里还有个哥哥,在三小姐院里当护卫”
林舒白又叫她接了杯水过来,“你呢?在哪里当值?”
“我原来跟着娘在厨房里烧柴,不过现在夫人说让我来照顾你”
林舒白点点头,“那太好了,我正缺个帮手”
春华噘着嘴,嘟囔道,“一点都不好,原本我还能吃点剩菜......”
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用手将嘴封住。
林舒白见识过娄月琬那样的小魔王,如今看见春华,更加觉得可爱。
“那桌上的甜点,你拿去吃吧,不必跟我客气”话落,一盘点心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林舒白面前。春华往前递过去,差点撞到她的下巴。
“我不吃,你吃吧”春华又往前,眼里闪烁着渴望。林舒白顿悟,轻轻掰碎,随意捏起一点碎屑放进嘴里。
春华毫不嫌弃地将碎糕点捧在手心,如视珍宝地闷进嘴里。
“阿娘说了,不能随意吃主人家的东西,但是可以吃剩菜剩饭”她年纪小,脸上的婴儿肥在吃饭时一鼓一鼓的,甚是可爱。
还是个孩子,林舒白神色更加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