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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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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卿从寿康宫回来后,又躺了三日。
不是病。
是累。
心累。
太后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太子那句“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还有他最后那个若有若无的笑——这些东西像长了脚一样,在她脑子里走来走去,怎么赶也赶不走。
“小姐,您又发呆了。”
青黛端着药碗进来,见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都第三日了,您再这样下去,奴婢真要去请太医了。”
沈云卿回过神,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苦。
真苦。
她把碗递回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这几日宫里可有什么消息?”
青黛想了想:“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太后娘娘身子不大爽利,这几日的晨昏定省都免了。”
沈云卿心里微微一动。
太后病了?
那日见她,精神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
“还有一件事。”青黛压低声音,“后日宫里要办桃花宴,听说各府的姑娘都收了帖子。”
桃花宴。
沈云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著里写过这个桃花宴。
那是全书第一个重要场合。各府贵女齐聚御花园,争奇斗艳,各显神通。苏锦瑟在那天献了一曲舞,惊艳四座,从此入了太子的眼。
而沈云卿——
沈云卿在那天做了什么来着?
她想不起来了。
原著里关于原主的描写太少,少到她这个穿书者都记不清。
“小姐?”青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的帖子也到了,方才门房送进来的。”
沈云卿接过那张洒金的拜帖,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三月廿二,御花园,赏桃花。
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小印,是皇后的私章。
皇后的桃花宴。
躲不掉的。
沈云卿攥紧那张帖子,闭了闭眼。
罢了。
躲不掉就不躲。
她倒要看看,这个原著里的名场面,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三月廿二,晴。
御花园里桃花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粉白,风一吹就落几片花瓣下来,铺在青石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沈云卿站在园门口,看着眼前那片花海,忽然想起一句诗。
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她上辈子在图书馆整理古籍时见过这句话,出自《诗经》,是写新娘的。
此刻想来,竟有些讽刺。
“沈姐姐!”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卿回过头。
苏锦瑟正朝她走来,穿一身浅绯色的长裙,腰间系着月白色的宫绦,发髻上簪着一朵新鲜的桃花。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胭脂照得透亮。
她生得真好。
好到让人移不开眼睛。
“妹妹也来了?”沈云卿微微颔首。
“是啊。”苏锦瑟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姐姐怎么不进去?站在门口做什么?”
“正想进呢。”
两人并肩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御花园正中的空地上摆了几十张案几,上面放着各色茶点果子。贵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赏花,有的说笑,有的偷偷打量着彼此。
沈云卿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滑过。
她认出了几张脸。
户部尚书的女儿,礼部侍郎的侄女,定国公府的小姐……原著里提过一嘴的名字,此刻都对上了号。
还有几个人,她没见过。
但那几个人也在看她。
目光或明或暗,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刺。
沈云卿垂下眼,装作没看见。
“沈姐姐,我们去那边坐吧。”苏锦瑟拉着她往角落里走,“那边清净些。”
两人在一棵老桃树下坐下。
刚坐定,就有宫女端了茶点过来。
沈云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泡得刚刚好。
她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来了!”
沈云卿的手顿住。
她抬起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路的尽头,一个玄衣少年正缓步走来。
十七岁,眉骨生得极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他穿一身玄色的袍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玉簪绾住,露出一张极淡的脸。
萧珩。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淡淡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一瞬。
像风过水面,不留痕迹。
然后他就移开了眼,走向正中的席位。
沈云卿垂下眼,继续喝茶。
可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紧。
“太子殿下生得真好。”苏锦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像自言自语。
沈云卿转过头。
苏锦瑟正看着那个方向,眼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光。
那光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沈云卿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苏府,苏锦瑟问她的话——
“殿下那样的人,姐姐多去谢几次,也是应该的。”
原来如此。
沈云卿收回目光,继续喝茶。
桃花宴开始了。
皇后坐在正中的席位上,穿一件绛红色的宫装,发髻上戴着九凤衔珠的金步摇,端得是雍容华贵。
她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春日正好”“桃花盛开”“诸位姑娘不必拘礼”之类。
然后就进入了正题——
各府姑娘献艺。
第一个上场的是户部尚书的女儿,弹了一曲《高山流水》。琴技不错,中规中矩。
第二个上场的是礼部侍郎的侄女,画了一幅墨兰。画得也好,就是太慢了,画了足足两刻钟。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沈云卿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吃着点心。
桃花酥,桂花糕,玫瑰饼,龙须糖……
她一样一样尝过去,在心里默默打分。
桃花酥太甜了,减一分。桂花糕不够糯,减一分。玫瑰饼的馅料倒是正宗,可以加一分。龙须糖——
“沈姐姐。”
苏锦瑟的声音打断了她。
沈云卿抬起头。
“嗯?”
“妹妹有些紧张。”苏锦瑟攥着帕子,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等下轮到妹妹献艺,万一出丑可怎么好?”
沈云卿愣了一下。
献艺?
原著里苏锦瑟确实献了舞,惊艳四座。她紧张什么?
“妹妹不必担心,”她斟酌着开口,“妹妹才艺出众,定然能……”
“沈姐姐。”
苏锦瑟忽然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姐姐能不能陪妹妹一起去?”
沈云卿愣住了。
陪她去?
“这……”
“妹妹求姐姐了。”苏锦瑟的眼眶微微泛红,“妹妹一个人不敢……”
沈云卿看着她。
那张脸是真的好看,那层红晕是真的动人,那双眼睛里的恳求也是真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
她听见自己说。
苏锦瑟松开手,破涕为笑。
“多谢姐姐!”
沈云卿看着她转身走向场中,心里那点不对劲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算了。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苏锦瑟上场了。
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舞衣,长长的水袖拖在地上,像两片落下的桃花瓣。
丝竹声起。
她开始跳舞。
沈云卿站在场边,看着她。
舞是真好看。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旋转都轻盈如飞,每一道目光都脉脉含情——
那道目光,是看向太子的。
沈云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萧珩坐在席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苏锦瑟的舞跳完了。
满座寂静。
然后——
掌声雷动。
“好!”
“跳得太好了!”
“苏姑娘真乃天人也!”
苏锦瑟站在场中,微微喘息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她屈膝行礼,退下场来。
经过沈云卿身边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多谢姐姐。”
她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可那声音里,有一种沈云卿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感激。
又像是别的什么。
沈云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的不对劲越来越浓。
可她说不出来是什么。
“沈云卿。”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卿回过头。
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裙的少女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沈姑娘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她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沈云卿,“苏姑娘舞跳得真好,沈姑娘怎么不去献艺?”
沈云卿看着她。
这张脸她认得。
定国公府的小姐,姓林,叫什么她不记得了。原著里是个配角,专门负责给女主使绊子,最后被女主收拾得服服帖帖。
“林姑娘。”她微微颔首,“我不会献艺。”
“不会?”林姑娘挑了挑眉,“沈姑娘是相府嫡女,怎的连献艺都不会?”
沈云卿没说话。
林姑娘笑了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腰间。
“沈姑娘这玉佩倒是不错。”
沈云卿心里微微一动。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了那枚玉佩。
林姑娘看见她的动作,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沈姑娘紧张什么?我又不抢你的。”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是提醒沈姑娘一句——”
她顿了顿。
“这宫里,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带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
鹅黄色的裙角在桃花丛中一闪,就不见了。
沈云卿站在原地,手还按在那枚玉佩上。
她忽然想起父亲把这枚玉佩交给她时的神情。
那目光沉沉的,压着千钧的重量。
他什么都没说。
可她忽然觉得——
这枚玉佩,也许真的藏着什么。
“沈姑娘。”
又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卿回过神,转过身。
是一个宫女,面生,没见过。
“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沈云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后?
她跟着宫女穿过人群,走到正中的席位前。
皇后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盏茶,见她来了,抬起眼。
“沈云卿?”
“臣女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皇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方才苏姑娘献舞,你一直站在场边?”
沈云卿心里微微一动。
“是。”
“她是你什么人?”
“回娘娘,苏姑娘与臣女……算是相识。”
皇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相识。”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那丫头倒是有心。”
沈云卿没说话。
她不知道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罢了。”皇后摆摆手,“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只是有句话想问问你——”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觉得苏锦瑟这个人,如何?”
沈云卿愣住了。
这是第二次有人问她这种问题了。
上一次是太后,问的是太子。
这一次是皇后,问的是苏锦瑟。
她该怎么答?
说好?她凭什么说好?
说不好?她敢说女主不好?
说不知道——
“臣女与苏姑娘相识不久,”她斟酌着开口,“不敢妄言。”
皇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
“倒是个谨慎的。”
她靠回椅背,端起茶盏。
“去吧。”
沈云卿屈膝行礼,退了下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皇后的声音。
“那丫头今日的舞,”皇后说,“是跳给太子看的。”
沈云卿脚步一顿。
“本宫瞧得出来,”皇后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也瞧得出来吧?”
沈云卿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皇后,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她继续往前走。
走进那片桃花林里。
桃花依旧开得很好。
粉白的,嫩红的,一朵挨着一朵,像一团团化不开的云。
沈云卿站在一株老桃树下,抬头看着那些花。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的累。
她穿进这本书,只想活下来。躲开太子,躲开剧情,躲开一切会让她重蹈覆辙的东西。
可太子在查她。
太后在试探她。
皇后在敲打她。
苏锦瑟——
苏锦瑟在做什么?
她想起方才苏锦瑟跳舞时的眼神。
那道目光,明明是看向太子的。
可太子没有看她。
一眼都没有。
那她让自己陪她上场,是为什么?
“沈姑娘。”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云卿回过头。
萧珩站在三步之外,玄色的袍服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他看着她,目光依旧是淡的,远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殿下。”
沈云卿屈膝行礼。
萧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沈云卿以为这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
“方才的舞,”他开口,“你看了?”
沈云卿心里微微一动。
“看了。”
“觉得如何?”
沈云卿沉默了一瞬。
“苏姑娘舞艺超群。”
萧珩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为何不献艺?”
沈云卿愣住。
“臣女……不会。”
“不会?”萧珩的声音依旧很平,“还是不想?”
沈云卿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淡的,远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可此刻她却觉得,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臣女,”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不会,也不想。”
萧珩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血丝,近到——
近到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怕什么?”
他问。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云卿攥紧袖口。
“臣女没有怕。”
萧珩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淡,依旧远,依旧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却觉得,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那日寿康宫,”他说,“朕问你心里藏着什么,你说什么都没有。”
沈云卿没说话。
“今日朕再问你一次。”
他顿了顿。
“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沈云卿抬起头。
对上那双眼睛。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个冲动——
告诉他。
告诉他自己是穿书来的,告诉他自己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告诉他自己只想活下来,离他越远越好。
可她不能。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殿下。”
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两人同时转过头。
苏锦瑟站在几丈之外,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殿下也在赏花?”
她走过来,步履轻盈,像一只翩然的蝶。
“沈姐姐也在?真是巧。”
萧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沈云卿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云卿看见了。
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的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朝苏锦瑟走去。
“苏姑娘。”
声音依旧是平的,听不出什么。
苏锦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殿下可曾尝过御膳房的桃花酥?妾身方才尝了一块,觉得甚是美味……”
声音渐行渐远。
沈云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桃花深处。
风一吹,落了几片花瓣下来。
落在她肩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粉白的,嫩红的,像化不开的云。
然后她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御花园,走出那道月洞门,走出那片桃花林。
青黛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
沈云卿摇摇头。
“没事。”
她上了轿子,放下帘子。
轿子一颠一颠地往前走。
她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是方才那个画面。
他看着她。
问她: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然后他就走了。
跟着苏锦瑟走了。
沈云卿睁开眼,看着轿顶。
她想笑。
可嘴角怎么也扬不起来。
罢了。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
离他远些,越远越好。
苏锦瑟来了,她就该退场了。
这是原著里写好的剧本。
谁也改不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御花园里,萧珩站在一株老桃树下。
苏锦瑟还在说着什么,他没有听。
他只是看着那片桃花林。
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看了很久很久。
“殿下?”苏锦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殿下在想什么?”
萧珩收回目光。
“没什么。”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苏姑娘。”
苏锦瑟眼睛一亮。
“殿下有何吩咐?”
萧珩回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是淡的,远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可他说出的话,却让苏锦瑟的笑容僵在脸上。
“方才那支舞,”他说,“不必再跳了。”
苏锦瑟愣住。
“殿下……”
萧珩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离去。
玄色的袍角扫过落花,带起几片花瓣。
花瓣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
落在那片粉白的、嫩红的、化不开的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