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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茶盏 ...


  •   沈云卿从宫里回来后,又躺了两日。

      不是病。

      是不想动。

      桃花宴那日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苏锦瑟跳舞时看向太子的眼神,皇后那句“是跳给太子看的”,还有他最后转身离去时的背影。

      他跟着苏锦瑟走了。

      这是原著里写好的。

      苏锦瑟跳舞,太子动心,两人从此纠缠一生。

      而她,沈云卿,是那个站在场边的看客。

      从头到尾,都是看客。

      “小姐。”青黛端着药碗进来,见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忍不住叹了口气,“您再这样躺下去,骨头都要生锈了。”

      沈云卿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下去。

      苦。

      比前几日的还苦。

      她把碗递回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日在桃花宴上,有个林姑娘你可认识?”

      青黛愣了一下:“林姑娘?哪个林姑娘?”

      “定国公府的。”沈云卿想了想,“穿鹅黄色衣裳的,跟我说了几句话。”

      青黛的脸色变了变。

      “小姐说的可是林婉茹?”

      林婉茹。

      这个名字沈云卿有印象。原著里是个小配角,专门给女主使绊子,最后被女主收拾得服服帖帖。

      “就是她。她是什么来路?”

      青黛压低声音:“小姐,这位林姑娘可不是善茬。她是定国公府的嫡女,自小骄纵惯了,在京中贵女圈里是出了名的难缠。听说她前些日子还跟人打过一架,把人家姑娘的脸都抓花了。”

      沈云卿皱起眉。

      那日在桃花宴上,林婉茹对她说的那句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这宫里,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带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

      这枚玉佩,到底藏着什么?

      “小姐?”青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您怎么忽然问起林姑娘?她找您麻烦了?”

      “没有。”沈云卿摇摇头,“只是随口问问。”

      青黛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终究没再追问。

      沈云卿躺回枕上,盯着床顶的承尘。

      脑子里乱糟糟的。

      太子、太后、皇后、苏锦瑟、林婉茹、这枚玉佩——

      每一个人都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每一件事都像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

      她闭上眼。

      罢了。

      想不清楚就不想了。

      反正她是来活命的,不是来破案的。

      可老天爷似乎不打算让她安生。

      次日一早,宫里来人了。

      “太后娘娘宣沈姑娘入宫觐见。”

      沈云卿看着那张熟悉的帖子,深吸一口气。

      又来了。

      这次又是什么事?

      她换了身衣裳,跟着内侍进了宫。

      一路往寿康宫走,她心里一直在琢磨。

      太后上次见她,问的是太子。这次呢?又问什么?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走过那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寿康宫的正殿就在眼前。

      宫女掀开帘子。

      “沈姑娘请。”

      沈云卿迈过门槛。

      殿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檀香味,太后还是斜倚在那张榻上,穿着绛紫色的常服,眉心那道川字纹比上次更深了些。

      “臣女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

      沈云卿站起身,垂手立着。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上下打量着沈云卿,目光从她眉间滑到肩头,又从肩头滑到裙角,最后落在她腰间。

      落在那枚玉佩上。

      沈云卿心里微微一动。

      “那日在桃花宴上,”太后开口,“你站在场边看了许久。”

      沈云卿垂下眼:“是。”

      “可看明白了?”

      沈云卿愣了一下。

      看明白什么?

      太后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丫头的舞,是跳给太子看的。皇后瞧出来了,哀家也瞧出来了。”她顿了顿,“你可瞧出来了?”

      沈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臣女……瞧出来了。”

      “那你怎么想?”

      沈云卿抬起头。

      太后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臣女,”她斟酌着开口,“不敢想。”

      太后挑了挑眉。

      “不敢想?”

      “是。”沈云卿垂着眼,“苏姑娘与殿下的事,与臣女无关。”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好一个无关。”她靠回引枕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哀家问你——你可知道,太子那日为何提前离席?”

      沈云卿愣住。

      提前离席?

      她不知道。

      她那日提前离开了御花园,后面的事一概不知。

      “臣女不知。”

      太后放下茶盏,看着她。

      “他去找你了。”

      沈云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他沿着你离开的方向追出去,”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追到宫门口,没追上。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紧。”

      沈云卿攥紧袖口。

      他追她?

      为什么?

      “臣女……不知殿下为何……”

      “哀家也不知情。”太后打断她,“哀家只知道,他回去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没出来。”

      沈云卿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后看着她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罢了,不说这些了。”她坐直身子,“今儿个叫你来,是有别的事。”

      沈云卿抬起头。

      太后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温和了些。

      “后日是哀家的寿辰,”她说,“宫里要摆几桌酒席,你到时候也来。”

      沈云卿愣了一下。

      太后的寿辰?

      原著里写过这个情节。太后的寿宴上出了事——有人在酒里下毒,险些毒死了太子。

      那场事故最后查出来是一个宫女干的,那宫女当场自尽,死无对证。

      可沈云卿记得评论区有人分析,说那宫女背后有人指使,至于是谁,作者到最后也没写。

      “臣女……”她顿了顿,“臣女遵命。”

      太后点点头。

      “去吧。”

      沈云卿屈膝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寿康宫的大门,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那片天。

      天是浅浅的蓝色,有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想起太后说的那些话。

      太子追她。

      追到宫门口。

      没追上。

      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

      为什么?

      她有什么值得他追的?

      她想不明白。

      可她更想不明白的是另一件事——

      太后的寿宴。

      原著里那场下毒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宫女是谁指使的?

      如果她提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做些什么?

      她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想不出答案。

      她摇摇头,走下台阶。

      罢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日后,太后寿宴。

      沈云卿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裳,发髻上簪了一朵珠花,不张扬也不寒酸,刚刚好。

      她跟着引路的宫女往里走。

      寿宴设在慈宁宫的正殿,几十张案几摆得整整齐齐,上面堆满了各色珍馐美味。王公大臣、诰命夫人、各家公子小姐,黑压压坐了一屋子。

      沈云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刚落座,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太子殿下来了!”

      沈云卿抬起头。

      萧珩从门口走进来,穿一身玄色的袍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玉簪绾住,露出一张极淡的脸。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

      扫到她这里的时候,停了一停。

      只一瞬。

      然后他就移开了眼,走向正中的席位。

      沈云卿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盏。

      茶是热的。

      她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沈姐姐。”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云卿转过头。

      苏锦瑟不知何时坐到了她旁边,穿一身水红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朵新鲜的牡丹,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

      “妹妹也来了?”

      “是啊。”苏锦瑟笑了笑,“太后娘娘寿辰,妹妹自然要来贺寿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云卿脸上。

      “姐姐那日走得早,没看见后头的事。”

      沈云卿心里微微一动。

      “什么事?”

      苏锦瑟凑近一些,压低声音。

      “太子殿下那日提前离席了。”她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听说是一路追着什么出去的,追到宫门口才停下来。”

      沈云卿没说话。

      苏锦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姐姐可知道,殿下追的是谁?”

      沈云卿垂下眼。

      “不知道。”

      苏锦瑟笑了笑,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是吗?”

      她没有再问。

      沈云卿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次不烫了。

      宴席开始了。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沈云卿坐在角落里,一样一样地吃着桌上的菜。

      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炙羊肉,烤鹌鹑……

      她吃得心不在焉。

      目光不时往正中的席位飘。

      萧珩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酒盏,偶尔与身边的大臣说几句话。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可沈云卿注意到一件事——

      他一直没有往她这边看。

      一眼都没有。

      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又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她低下头,继续吃菜。

      宴席进行到一半,宫女们开始上汤。

      沈云卿看着面前那碗汤,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那场下毒案,毒是下在酒里的。

      不是汤。

      所以她喝汤应该没事。

      她端起汤碗,正要喝——

      “沈姐姐。”

      苏锦瑟的声音忽然响起。

      沈云卿转过头。

      苏锦瑟正看着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姐姐可知道,今日这汤是什么汤?”

      沈云卿愣了一下。

      “不知道。”

      “是鸽子汤。”苏锦瑟笑了笑,“御膳房最拿手的,姐姐尝尝看。”

      沈云卿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

      她放下汤碗,继续吃菜。

      宴席进行到尾声。

      宫女们开始上酒。

      沈云卿看着面前那杯酒,心提了起来。

      就是这杯酒。

      原著里,毒就是下在酒里的。

      她抬起头,看向太子的席位。

      萧珩面前也放着一杯酒。

      他端起来,正要喝——

      “殿下!”

      一个宫女忽然冲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萧珩面前。

      “殿下不能喝!酒里有毒!”

      满座哗然。

      沈云卿愣住了。

      不对。

      原著里不是这样写的。

      原著里没有人出来示警。那个下毒的宫女是事后才被查出来的,而且当场自尽了。

      可现在——

      现在有人出来了。

      是谁?

      她定睛看去。

      跪在地上的那个宫女低着头,看不清脸。可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她听过。

      是在哪里?

      萧珩放下酒盏,看着那个宫女。

      “你说什么?”

      “酒里有毒。”那个宫女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奴婢亲眼看见的,有人往殿下的酒里下了毒。”

      萧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宫女,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是谁下的毒?”

      那个宫女咬了咬唇。

      “是……是……”

      她忽然转过头,看向一个方向。

      沈云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方向坐着的人——

      是林婉茹。

      林婉茹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胡说!”她猛地站起身,“我何时下过毒!”

      那个宫女没有理她,只是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请殿下明察!”

      满座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婉茹身上。

      林婉茹站在那里,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我没有!”她尖声道,“我为何要害殿下!你血口喷人!”

      “够了。”

      萧珩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林婉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个宫女。

      “你说亲眼看见,可有人证?”

      宫女摇摇头。

      “没有。当时只有奴婢一人。”

      “物证呢?”

      “也没有。那杯酒……就是物证。”

      萧珩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酒。

      酒液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端起那杯酒,放在鼻端闻了闻。

      “殿下不可!”身边的侍卫大惊失色,“酒里若真有毒……”

      萧珩没有理他。

      他只是端着那杯酒,目光落向人群中的一个角落。

      落在沈云卿身上。

      沈云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她做什么?

      萧珩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把酒盏放回桌上。

      “传太医。”

      他说。

      太医很快来了。

      他取出银针,探入酒中。

      银针取出时,针尖已经变成了黑色。

      满座再次哗然。

      “真的有毒!”

      “是谁下的毒!”

      “林姑娘……”

      林婉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不是我……”她喃喃道,“真的不是我……”

      没有人听她的。

      侍卫们已经围了上去。

      林婉茹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沈云卿一眼。

      那一眼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一种沈云卿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怨恨。

      又像是别的什么。

      宴席草草收场。

      沈云卿随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沈姑娘留步。”

      沈云卿回过头。

      是一个面生的宫女,站在几步之外。

      “殿下请姑娘过去一趟。”

      沈云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找她做什么?

      她跟着宫女穿过长廊,走到一间偏殿门口。

      宫女推开门。

      “姑娘请。”

      沈云卿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殿里只燃着一盏灯,光线昏黄。

      萧珩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杯有毒的酒,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坐。”

      沈云卿在椅子上坐下。

      萧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云卿以为这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

      “方才,”他开口,“你在想什么?”

      沈云卿愣了一下。

      “臣女……没有想什么。”

      萧珩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是淡的,远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可此刻她却觉得,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那杯酒端上来的时候,”他说,“你看了朕一眼。”

      沈云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了吗?

      她不记得了。

      “臣女……”

      “你看朕的那一眼,”萧珩打断她,“是在想什么?”

      沈云卿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知道酒里有毒?说自己知道原著里那场下毒案?说自己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能说?

      不能说。

      她什么都不能说。

      “臣女,”她垂下眼,“只是担心殿下。”

      萧珩没有说话。

      沉默再次降临。

      过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声——

      “担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沈云卿抬起头。

      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淡的,远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可她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像是灯。

      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担心朕。”

      他说。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沈云卿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好了。”

      他忽然站起身。

      “你回去吧。”

      沈云卿愣住了。

      这就完了?

      她站起来,屈膝行礼。

      “臣女告退。”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沈姑娘。”

      她顿住。

      “今日的事,”他说,“不是意外。”

      沈云卿心口一紧。

      她回过头。

      萧珩站在书案后,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人想害朕,”他说,“也有人在帮朕。”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个人,是你吗?”

      沈云卿愣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笑了。

      “回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沈云卿走出偏殿。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灯。

      她想起他最后那个笑。

      还有那句话。

      “那个人,是你吗?”

      是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

      那杯酒端上来的时候,她确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偏殿里,萧珩还站在原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酒。

      酒液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他知道,这杯酒里,藏着一个人的命。

      那个下毒的宫女,已经死了。

      死在押送的途中。

      “畏罪自尽”,这是呈上来的说法。

      可他不信。

      他想起方才她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看见了。

      他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

      是恐惧。

      不是为她自己。

      是为他。

      他忽然想起太后说过的话。

      “那孩子,藏着的东西,比你多。”

      他攥紧那杯酒。

      酒盏在他掌心微微发烫。

      窗外,月光如水。

      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知道——

      她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为什么她的眼睛,总是那么静。

      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想跳下去。

      想看清水底到底有什么。

      可他知道——

      他跳不下去。

      因为她不会让他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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