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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后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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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卿没想到,她会在沈府里躺足十日。
十日里,她喝光了七碗苦药,听青黛讲完四十三件府里府外的八卦,把那枚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
玉佩上的“沈”字刻得很深,笔画圆润,看得出是用了心的。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夹层,没有暗记,连一丝多余的纹路都没有。
它只是一枚玉佩。
一枚普通的、不值什么的玉佩。
可沈云卿知道它不普通。
原著里,沈云卿死前攥着这枚玉佩,攥得掌心都磨出了血。作者没有写那枚玉佩的来历,没有写它藏着什么秘密,甚至没有写它最后去了哪里。
评论区有人猜,那玉佩是沈相留给女儿的遗言。
也有人猜,那玉佩里藏着沈家谋反案的真相。
还有人猜,那玉佩什么都没藏,只是沈云卿临死前唯一的念想。
沈云卿不知道哪一种猜测是对的。
她只知道,从父亲把这枚玉佩交给她那天起,她就再也睡不着了。
每夜闭上眼,她都会梦见那扇书房的门。
梦见父亲坐在书案后,低着头批奏折,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几道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她问他:父亲,这玉佩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不说话。
她再问:父亲,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还是不说话。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时枕边放着那枚玉佩,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沈”字上,白得刺眼。
“小姐?”
青黛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您又醒了?”
沈云卿没说话。
她盯着帐顶,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什么时辰了?”
“刚过寅时。”青黛撩开帐子,探头看她,“小姐,您这几日老是睡不好,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不必。”
沈云卿坐起身,披上外衣。
“今日是什么日子?”
“三月十八。”青黛想了想,“对了,宫里来了人,说是太后娘娘宣您明日入宫觐见。”
沈云卿的手顿住。
太后?
原著里,太后是个不怎么出场的人物。只在几场宫宴上露过面,说几句场面话,然后就再没出现过。
她怎么会忽然召见自己?
“太后娘娘可说是什么事?”
“没说。”青黛摇摇头,“只让您明日巳时入宫,去寿康宫觐见。”
沈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母亲知道了吗?”
“知道了。大夫人让人送了衣裳过来,说是让您挑一件明日穿。”
沈云卿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枚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把玉佩贴身收好,系紧了绳结。
次日巳时,沈云卿站在寿康宫门外。
今日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通身素净得不像是来觐见太后的。
这是她特意挑的。
太后是什么人?是先帝的皇后、当今陛下的生母、太子的嫡祖母。她在后宫里活了五十年,什么争宠的把戏没见过?什么花哨的衣裳没穿过?
在她面前装,是装不过去的。
不如素净些。
素净些,总不会出错。
“沈姑娘?”
一个年长的宫女迎上来,笑容妥帖,礼数周全。
“太后娘娘正等着呢,请随我来。”
沈云卿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寿康宫比她想的大。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才终于到了正殿门口。
宫女掀开帘子,侧身让开。
“姑娘请。”
沈云卿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殿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光线比外面暗一些。正中的榻上斜倚着一个老妇人,穿着绛紫色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眉心有一道浅浅的川字纹,像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
太后。
沈云卿垂下眼,上前几步,跪下行礼。
“臣女沈云卿,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
声音比她想的老一些,却不失威严。
沈云卿站起身,垂手立着,等着她开口。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上下打量着沈云卿,目光从她眉间滑到肩头,又从肩头滑到裙角,像在掂量一件刚从库房里取出来的物件。
沈云卿一动不动地任她打量。
过了片刻,太后忽然笑了一声。
“倒是个沉得住气的。”
沈云卿垂着眼:“臣女不敢。”
“不敢?”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哀家在这后宫里活了五十年,见的姑娘比吃的盐还多。那些头一回进寿康宫的,哪个不是眼珠子乱转、手脚不知往哪儿放?你倒是站得稳稳的。”
沈云卿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不是“头一回进寿康宫”的深闺小姐?说自己上辈子在图书馆见过太多人,早就不怵这种场面?
不能说。
所以她只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着。
太后又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放下茶盏。
“过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沈云卿依言上前几步,在她榻前站定。
太后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生得倒是周正。”她收回手,靠回引枕上,“听说是太子救的你?”
沈云卿心里微微一动。
“是。”
“那日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落水?”
沈云卿沉默了一瞬。
“臣女不慎,踩空了。”
“踩空了?”太后的声音微微扬起,“湖边的栏杆那般高,如何踩空?”
这话她听过。
父亲问过一模一样的。
沈云卿垂下眼:“臣女也不知。只记得那日风大,吹得裙角乱飞,许是被绊了一下。”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过了片刻,太后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这些事不提也罢。”她摆摆手,“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有别的事。”
沈云卿抬起头。
太后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温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种让人猜不透的意味。
“太子今年十七了,”她说,“是该定亲的年纪了。”
沈云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定亲?
太后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的意思?”太后笑了一声,“哀家没什么意思。只是太子那孩子性子冷,又不爱见人,哀家这个做祖母的,总得替他操操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云卿脸上。
“你是他救的,也是他头一个单独召见的外客。哀家就想问问你——”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觉得,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云卿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没法答。
说太子好?她和他只见过两面,能说得出什么好?
说太子不好?那是太子,她敢说不好?
说不知道?太后会信?
她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太后娘娘。”
是方才那个年长的宫女,站在帘外禀报。
“太子殿下来了。”
沈云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子?
他怎么来了?
太后挑了挑眉,似乎也有些意外。
“让他进来吧。”
帘子掀开,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玉簪绾住,露出一张极淡的脸。
十七岁的少年,眉骨生得极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可偏偏那双眼睛是温的,像浸了月光的山泉,不冷,只是远。
萧珩。
他走进来,目光从沈云卿脸上掠过,没有停留,落在太后身上。
“孙儿给祖母请安。”
“起来吧。”太后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今儿个怎么有空来给哀家请安了?”
“孙儿每日都来。”萧珩在她榻边坐下,语气平平的,“只是今日来得早些。”
太后笑了一声。
“是来得早些。”她看了沈云卿一眼,“哀家正和沈姑娘说话呢,你就来了。”
萧珩的目光这才又落在沈云卿脸上。
“沈姑娘。”
“殿下。”
沈云卿屈膝行礼,垂下眼。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
“祖母和沈姑娘说什么呢?”
“说——”太后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说你。”
萧珩没有接话。
太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云卿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哀家老了,不招人待见。”她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你们年轻人说话,哀家去里头歇一会儿。”
沈云卿愣住。
太后要走?
留她和太子两个人?
“娘娘——”
“行了行了,别送了。”太后摆摆手,已经走到帘子边,“珩儿,你替哀家送送沈姑娘。”
帘子落下。
殿里只剩下沈云卿和萧珩两个人。
沈云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珩坐在榻边,也没有动。
沉默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两人之间。
过了很久,久到沈云卿以为这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
“坐。”
萧珩开口。
沈云卿愣了一下,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裙角,等着他开口。
可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却像有实质,从她眉间缓缓滑过,落在她眼底,似乎在寻找什么。
沈云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淡远的眼睛。
“殿下有话要说?”
萧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日落水,”他说,“你说是踩空了。”
沈云卿心里微微一动。
“是。”
“栏杆及腰高,风再大,也不该踩空。”
沈云卿沉默了一瞬。
“殿下是想说——”
“那日湖中,”他打断她,“有人推你。”
沈云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淡的,远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可此刻她却觉得,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殿下如何知道?”
萧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说出答案。
沈云卿攥紧袖口。
她不能说。
不能说她记得有人推她,却看不清那人的脸。不能说她怀疑这不是意外,却没有证据。不能说她穿进了这本书里,知道所有人都可能活不过结局。
她什么都不能说。
“臣女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她垂下眼,声音平平的。
“那日落水,确是臣女不慎。”
萧珩没有说话。
沉默再次降临。
沈云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裙角,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在看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几乎要撑不住了——
“罢了。”
他开口。
声音依旧是平的,听不出什么。
“你回去吧。”
沈云卿站起身,屈膝行礼。
“臣女告退。”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帘边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沈姑娘。”
她顿住。
“那日在东宫,”他说,“你走之后,朕让内侍去查了你。”
沈云卿的心跳停了一拍。
查她?
查什么?
“查出来的东西,”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什么特别的。”
沈云卿没说话。
她等着。
等他说出下一句话。
“可越是什么都查不出来,”他说,“朕就越想知道——”
他顿了顿。
“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沈云卿攥紧袖口。
她回过头,对上那双淡远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淡的,远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臣女心里,”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什么都没有。”
萧珩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沈云卿看见了。
她看见他唇角微微扬起,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光,看见他——
“那便当朕什么都没问。”
他说。
“你回去吧。”
沈云卿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走出寿康宫的正殿,走过那条长长的抄手游廊,走过影壁,走过垂花门。
直到走出寿康宫的大门,她才停下脚步。
她扶着门框,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青黛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
沈云卿摇摇头。
“没事。”
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青黛。”
“奴婢在。”
“你说——”她顿了顿,“一个人若是去查另一个人,是为什么?”
青黛愣了一下。
“这……奴婢不知。”
沈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
她继续往前走。
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他查她。
他为什么查她?
她有什么值得查的?
她只是一个炮灰女配。一个原著里活不过三十章的短命鬼。一个连名字都没能让男主记住的工具人。
可他查她。
还亲口告诉她。
她想起方才他那个笑。
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却觉得,那个笑里藏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呢?
她想不出来。
轿子一颠一颠地往前走,沈云卿靠在轿壁上,闭上眼。
罢了。
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反正她不会再见他了。
离他远些,越远越好。
可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寿康宫里,萧珩还坐在原处。
太后从里间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走了?”
“嗯。”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这孩子,”她说,“你觉得如何?”
萧珩没有回答。
太后笑了一声。
“哀家活了五十年,看人从不出错。”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孩子眼里的东西,和旁人不一样。”
萧珩抬起眼。
太后放下茶盏,看着他。
“你看上她了?”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孙儿不知。”
太后挑了挑眉。
“不知?”
萧珩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着那日落水时的凉意。
他记得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那一刻。
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清明得像一潭深水。
没有恐惧,没有感激,没有算计。
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十日。
等她来谢恩,等她在太后面前多说几句,等她——
等她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才她站在他面前,说着“臣女心里什么都没有”,语调平平,礼数周全,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
他还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她转身的那一刻,他看见她的背影。
那背影绷得很紧。
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他忽然想知道,那根弦什么时候会断。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罢了,”她站起身,“你的事,哀家管不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不过有句话,哀家得告诉你。”
萧珩抬起眼。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孩子,”她说,“藏着的东西,比你多。”
萧珩没说话。
太后笑了一声,转身进了里间。
帘子落下。
萧珩独自坐在原处。
他看着窗外那片天。
天是浅浅的黛青色,有几缕云被晚霞染成橙红色。
像她的裙角。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个画面。
她站在帘边,回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她说:“臣女心里,什么都没有。”
可那一刻他分明看见——
她的眼睛,微微红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