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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寂静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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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卿在沈府躺了整整五日。
五日里,她喝光了三大碗苦药,听青黛讲了二十八件府里府外的八卦,把原著剧情翻来覆去复盘了不下十遍。
第五日傍晚,她终于被允许下床走动。
“小姐,您慢点儿。”青黛扶着她在院子里走,“太医说您身子还虚,不能累着。”
沈云卿没说话。
她在看天。
黄昏的天是浅浅的黛青色,有几缕云被晚霞染成橙红色,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随意抹了几道。
这个世界的天,和她原来世界的天,看起来没什么不同。
可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
“青黛。”
“奴婢在。”
“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青黛想了想:“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二夫人那边来问过几次,大夫人每日都过来看您,老爷……”
她顿了顿。
沈云卿看她一眼:“父亲怎么了?”
“老爷每日下朝后都会在院门外站一会儿,问问您的病情,然后就走。”青黛的声音低下去,“奴婢瞧着,老爷是惦记您的,只是……只是不进来。”
沈云卿垂下眼。
原著里的沈相,确实是这样一个人。
话少,心事重,从不与儿女亲近。沈云卿生前怕他,死后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直到沈家被抄那日,他在狱中自尽,留给女儿一枚玉佩,什么都没有解释。
她摸了摸腰间。
那枚玉佩还没出现。
也许要等到剧情推进到某个节点,也许——
“小姐?”
沈云卿回过神。
青黛正担忧地看着她:“您怎么了?这几日老是发呆。”
“没事。”
她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日推我的人,可查到了?”
青黛的脸色变了变。
“小姐,您说什么?有人推您?”
沈云卿皱起眉。
她没跟青黛说过这事。
这几日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或者那个“推”的触感只是落水前的错觉。可此刻看青黛的反应——
“那日我落水,不是意外?”
“当然是意外啊。”青黛一脸茫然,“湖边就您一个人,奴婢们都在远处候着,等听见水声跑过去,您已经……”
沈云卿没说话。
一个人。
湖边就她一个人。
那推她的那只手,是谁的?
她闭上眼,努力去回忆落水前的那一刻。
春风。柳枝。湖面的波光。
有人走近,笑着说——
说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双手,都蒙在一层厚厚的雾里,怎么拨也拨不开。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脸色好白——”
“没事。”
沈云卿睁开眼,扶着青黛的手臂,慢慢走回屋里。
她在床边坐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原著里,沈云卿落水后,没有人追究过这件事。所有人都当是意外,包括原主自己。
可如果真的是意外,那她脑子里那个“被人推了一把”的触感,是从哪里来的?
是记忆错乱?
还是——
“小姐。”青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门房那边递了话进来,说是有您的帖子。”
沈云卿抬起头。
“帖子?”
青黛递过来一张洒金的拜帖,封口处压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沈云卿接过来,展开。
帖子上的字迹娟秀工整,落款是一个她熟悉的名字——
苏锦瑟。
沈云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苏锦瑟。
原著女主角。
那个让太子一见倾心、让沈云卿在冷宫孤独死去的女人。
“她……她给我下帖子做什么?”
青黛凑过来看了一眼:“哦,是苏姑娘啊。苏姑娘前些日子刚随她母亲进京,借住在姨母家。听说小姐落水了,特意送来帖子问候,还说想亲自登门探望。”
探望?
沈云卿攥紧那张帖子。
原著里,苏锦瑟和沈云卿并没有什么交集。苏锦瑟是罪臣之女,入宫后才与太子重逢。在此之前,她和沈府的人从无往来。
那她为什么要来探望一个素不相识的落水女子?
“小姐?您要不要见?”
沈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见。”
她倒要看看,这位原著女主,究竟想干什么。
次日午后,苏锦瑟如约而至。
沈云卿在花厅里等她。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坐在临窗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汤还微微冒着热气。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
门帘被挑起,进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裙,腰间系着浅碧色的宫绦,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玉兰簪子,素净得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
沈云卿看着那张脸,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原著里把苏锦瑟写得太好了。好到让人厌烦,好到让人觉得“不过如此”。可此刻亲眼看见,她才明白那种“好”是什么——
是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好。
五官生得极标致,却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美。眉是淡淡的远山,眼是盈盈的秋水,唇边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三月的春风,不凉不燥,刚刚好。
“沈姐姐。”
她开口,声音也软软的,像浸过蜜糖。
“妹妹冒昧来访,姐姐莫怪。”
沈云卿站起身,回了一礼。
“苏妹妹客气了。请坐。”
两人落座。
丫鬟们上了茶点,退到门外候着。
苏锦瑟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起眼看沈云卿。
“听闻姐姐前几日落水,可把妹妹吓坏了。姐姐如今身子可大安了?”
“劳妹妹记挂,已无大碍。”
“那就好。”苏锦瑟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那日妹妹也在湖边,远远瞧见姐姐落水,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幸好太子殿下在场,要不然后果真是不敢想。”
沈云卿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那日她也在湖边?
“妹妹那日也在?”
“是啊。”苏锦瑟点点头,“妹妹随姨母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出来时路过太液池,正好瞧见……”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绯红。
“瞧见太子殿下下水救人。”
沈云卿看着她。
那层绯红很浅,像落在水面的桃花瓣,若有若无,却刚刚好能让人看见。
原著里写过,苏锦瑟第一次见到太子,就是在太液池边。
那一天,她远远看见一个少年纵身跃入水中,从湖里救起一个落水的女子。那个少年浑身湿透,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抱着那女子走上岸,把她交给赶来的宫人,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问身边的宫女:那是谁?
宫女说:太子殿下。
从那一眼起,她就再也没有忘记过他。
沈云卿垂下眼。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一天,不仅是她落水的日子,也是苏锦瑟对太子一见钟情的日子。
“姐姐?”苏锦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姐姐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云卿抬起眼,“妹妹那日……可看清了太子殿下的模样?”
苏锦瑟的脸又红了红。
“远远的,没太看清。”她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帕子,“只记得……只记得殿下生得很好。”
沈云卿没说话。
她看着苏锦瑟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颤动的指尖,看着她脸上那层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羞涩。
这是原著女主。
这是注定要和太子纠缠一生的女人。
而她,沈云卿,是那个注定要死在冷宫里的炮灰。
“姐姐?”
沈云卿回过神。
苏锦瑟正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疑惑。
“姐姐怎么了?今日好像总是出神。”
“没什么。”沈云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身子还没好利索,精神有些不济。”
苏锦瑟点点头,识趣地没有追问。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沈云卿送她到垂花门口。
临别时,苏锦瑟忽然回过头。
“姐姐。”
“嗯?”
苏锦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沈云卿读不懂的东西。
“姐姐是太子殿下救的,”她说,“殿下为了救姐姐,自己也受了寒。姐姐……可曾去谢过殿下?”
沈云卿心里微微一动。
“已经谢过了。”
“那就好。”苏锦瑟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风过水面泛起的涟漪,“殿下那样的人……姐姐多去谢几次,也是应该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
月白色的裙角在门槛上轻轻扫过,然后消失在门外。
沈云卿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门廊。
多去谢几次?
她为什么要多去谢几次?
她又不是——
沈云卿忽然愣住。
她想起原著里的一个情节。
苏锦瑟入宫后,为了能多见太子几面,用尽了各种办法。她会在太子必经的路上“偶遇”,会在太子批奏折的时候“恰好”送参汤,会在太子生病的时候“碰巧”去探望。
那时候沈云卿已经是太子妃了。
她看着那些“偶遇”,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她说什么都没用。
可此刻——
此刻的苏锦瑟,还不是太子妃。
她只是一个借住在姨母家的表姑娘,一个连进宫都要托关系的罪臣之女。
那她为什么要劝自己去“多谢几次”?
沈云卿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想不出答案。
她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罢了。
反正这些事都和她无关。
太子是苏锦瑟的,剧情是早就写好的,她只要躲远一点,就能——
“小姐!”
青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沈云卿抬起头。
青黛提着裙角,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定。
“小姐!老爷回来了,让您去书房一趟!”
沈云卿心口一紧。
书房?
沈相的书房是府中禁地,连原主都没进去过。父亲怎么会忽然召她去书房?
“父亲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青黛摇摇头,“只让您过去,现在就过去。”
沈云卿深吸一口气。
“好。”
她转身,朝北院走去。
穿过垂花门,绕过正院,再走过一道长廊,就是沈相的书房。
沈云卿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上的漆是深沉的赭红色,铜环被磨得发亮,看得出是经常被人开启的。可此刻它关着,关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是沈相的声音。
沈云卿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比她想象的要小。
四面墙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书和卷轴,有些地方塞得太满,书脊都挤得变了形。窗边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摊着几本奏折,墨砚里的墨还没干透。
沈相坐在书案后,见她进来,抬起眼。
“把门关上。”
沈云卿依言关上门,走上前去,屈膝行礼。
“父亲。”
“坐。”
沈相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
沈云卿坐下,等着他开口。
沈相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压着千钧的重量。沈云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不敢移开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
“那日落水,”沈相开口,“是怎么回事?”
沈云卿心里微微一动。
“女儿不慎,踩空了。”
“踩空了?”沈相的声音依旧很平,“湖边栏杆及腰高,你如何踩空?”
沈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说她觉得有人推了她,但没看清是谁?
可她连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女儿……”
“罢了。”
沈相打断她。
他从书案下拿出一个锦盒,放在她面前。
“这个,你收好。”
沈云卿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盒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有打开过。
她伸手,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雕工极简,只在正面刻了一个字——
沈。
沈云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著里,沈相留给女儿的遗物,就是一枚玉佩。
一模一样的玉佩。
“父亲,这是……”
“你收好就是。”沈相的声音依旧很平,“不必问。”
沈云卿攥紧那个锦盒。
不必问。
原著里的沈云卿,也什么都没问。
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着,收了很多年。直到死在冷宫那天,还攥在手心里。
可她到死都不知道,这枚玉佩到底藏着什么。
“父亲——”
“回去吧。”
沈相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批他的奏折。
沈云卿看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几道皱纹照得格外清晰。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奏折,像是她不存在一样。
她站起身,屈膝行礼。
“女儿告退。”
她走到门口,手刚触到门环,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离东宫远些。”
沈云卿顿住。
这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她醒来那晚,他也说过这句话。
“父亲为何……”
“没有为何。”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记住就好。”
沈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是。”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
她站在廊下,看着手里的锦盒,看了很久。
夜色渐浓。
沈云卿回到自己院里,把锦盒放在枕边。
她躺下来,盯着床顶的承尘,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
落水时那只推她的手。
苏锦瑟脸上那层薄薄的红晕。
父亲眼底那沉沉的、压着千钧的目光。
还有那句话。
离东宫远些。
离东宫远些。
她当然想离东宫远些。
可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东宫,有人正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那份薄薄的卷宗。
卷宗只有三页纸。
上面写的是一个人的生平。
沈云卿,年十五,相府嫡女,性柔和,喜读书,不擅针黹,不曾定亲。
三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没什么特别的。
可他还是看了三遍。
内侍轻手轻脚走进来,把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
“殿下,夜深了,该歇了。”
太子没有动。
他依旧盯着那份卷宗,像要从那几行字里看出什么来。
内侍不敢再劝,悄悄退到门边。
正要拉上门,忽然听见他开口。
“你说——”
内侍顿住。
“一个人,为何能藏住心里的话?”
内侍愣住。
“这……奴才不知。”
太子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把那份卷宗折好,收进袖中。
窗外,月色如水。
风铃声又响了一下。
他看着那片月色,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清明的,沉静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
像一扇紧紧关闭的门。
他想推开那扇门。
想看看里面藏着什么。
可他伸出手,却什么都触不到。
因为那扇门,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他开过。
甚至——
连一道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