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落水 沈云卿是被 ...
-
沈云卿是被颠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压着秤砣,浑身骨头都泡在酸软的醋里,嗓子眼儿干得能冒出烟来。她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即将被送进蒸笼的粽子。
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太医怎么说?”
“回夫人,太医说小姐受了寒,又呛了水,须得好生将养几日。药已经煎下了,等小姐醒了就喂……”
“醒了醒了!夫人,小姐醒了!”
沈云卿费力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张放大的脸。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圆眼睛,翘鼻头,脸颊还带着点儿婴儿肥,此刻正又惊又喜地盯着她,眼眶里还汪着两泡泪。
“小姐!您可算醒了!吓死青黛了!”
青黛。
沈云卿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原著的沈云卿有个贴身丫鬟叫青黛,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沈家被抄那天,青黛替她挡了一刀,死在她怀里。
“……水。”
她听见自己发出一个沙哑的音。
青黛连忙端过温着的茶水,小心扶起她,把茶盏凑到她唇边。沈云卿低头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才稍稍褪去。
“小姐您慢点儿喝,太医说了,您这是……”青黛絮絮叨叨地说着,眼圈又红了,“都怪奴婢没跟着您,要是奴婢在湖边陪着,您也不会……”
“好了。”
沈云卿放下茶盏,抬眼看她。
青黛被这一眼看愣了愣。
小姐的眼神……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
从前的小姐是娇养的,眼里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像枝头的杏花,一碰就落。可此刻这双眼睛清明又沉静,像深秋的潭水,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她看不透。
“小姐?”
“……我没事。”
沈云卿垂下眼,靠在引枕上。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记忆像碎掉的瓷片,一片片往脑子里涌。她看见自己站在湖边,春风拂柳,水波潋滟。她看见有人走近,笑着说“沈姑娘也来赏花”。她看见那人伸出手——
然后就是冰冷的水。
铺天盖地的冷。
沈云卿攥紧被角。
原著里沈云卿落水,是因为在湖边赏花时踩空了。意外。单纯是意外。
可她现在想起来了。
那不是意外。
有人推了她。
那个人是谁?
她拼命去想那张脸,却发现那段记忆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青黛。”
“奴婢在。”
“今日……今日是谁约我去湖边赏花的?”
青黛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小姐,您忘了?是您自个儿说想去湖边走走,奴婢劝您说风大,您不听,还不让奴婢跟着……”
沈云卿闭上眼。
不是被人约去的。
是她自己要去的。
那推她的那只手呢?是她的幻觉,还是——
“沈姑娘醒了?”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云卿睁开眼。
门边站着一个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藕荷色褙子,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眉目端庄,嘴角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让沈云卿浑身一凛。
“二夫人。”青黛连忙起身行礼。
二夫人。
沈府有两位夫人。大夫人是沈云卿的生母,出身书香门第,性子和软,不怎么理事。二夫人是沈相的续弦,进门五年无所出,却把府里的中馈抓得死死的。
原著里,这位二夫人是个明白人。沈家出事前,她借口回娘家探亲,带着细软跑了个干净。沈云卿死在冷宫那年,听说她在江南改嫁了,日子过得滋润。
“可算是醒了。”二夫人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沈云卿的额头,“还有些烫。太医怎么说?”
青黛又把太医的话复述了一遍。
二夫人点点头,目光落在沈云卿脸上。
“云姐儿,今儿个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落水?”
沈云卿垂着眼。
“女儿不慎,踩空了。”
“踩空了?”二夫人微微挑眉,“湖边的栏杆那般高,怎会踩空?”
沈云卿没说话。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被人推了,但没看清是谁?说这事儿有蹊跷,求二夫人彻查?
二夫人不会查的。
就算查了,也查不出什么。
“也是你运气好,”二夫人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恰巧太子殿下在湖边赏景,这才救了你一命。要不然后果……啧啧。”
太子殿下。
沈云卿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原著里,太子萧珩今年十七岁,监国两年,朝野已有“少年老成”之称。他生母早逝,养在皇后膝下,与皇帝并不亲近。朝臣们说他是天生的帝王料,冷心冷情,从不做无谓之事。
那他为什么要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落水姑娘?
“太子殿下可说了什么?”
沈云卿问出口,又觉得这问题有些奇怪。
二夫人看她一眼,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些。
“怎么,云姐儿想亲自去谢恩?”
“……女儿不敢。”
“放心,你父亲已经备了谢礼,明日就送进宫去。”二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你只管好生养着,旁的事不用操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沈云卿等她走远,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青黛。”
“奴婢在。”
“太子殿下今日……为何会在湖边?”
青黛想了想:“听说殿下是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的,路过太液池时听闻有人落水,便……”
便下水救人了。
沈云卿垂下眼。
不对劲。
原著里的太子不是这种热心肠的人。他救过一个人——苏锦瑟。那是全书的名场面,太子从刺客刀下救了苏锦瑟,两人从此纠缠一生。
除此之外,他没救过任何人。
那今日呢?
是她记错了原著,还是——
“小姐?”
“没事。”
沈云卿躺回枕上,闭上眼。
她需要更多信息。
但此刻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是落水受寒的深闺小姐,只能躺在床上养病,等着丫鬟端药、母亲探视、二夫人偶尔过来坐坐。
日子就这样过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沈云卿烧退了。
她靠在床头,听青黛讲这几日的见闻。
“……听说太子殿下那日回宫后就有些不舒服,毕竟是早春,湖水还凉着呢。皇后娘娘心疼得什么似的,连着赏了好些东西下来……”
沈云卿皱起眉。
太子病了?
因为她?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无大碍,休养几日就好。”青黛压低声音,“不过奴婢听人说,殿下底子本就不大好,小时候落过一场大病……”
沈云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原著没写这些。
原著里的太子是完美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作者没写过他生病,没写过他“底子不好”,没写过他有任何弱点。
可青黛说的是真的吗?
“还有一件事……”青黛犹豫了一下,“奴婢听门房的小厮说,太子殿下派人来问过您的病情。”
沈云卿抬眼。
“什么?”
“就今儿个上午,东宫的人来府上,说是殿下记挂着沈姑娘的病情,让问一句可大安了。”青黛眼里闪着光,“小姐,您说殿下这是……”
“别胡说。”
沈云卿打断她。
但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
太子记挂她的病情?
为什么?
他们素不相识。她只是他顺手救下的落水女子之一,他每天要见那么多人,要处理那么多事,怎么会记挂一个陌生人的病情?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青黛。”
“奴婢在。”
“明日我想去……我想去谢恩。”
青黛愣了一下:“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再说谢恩的事,老爷已经……”
“我知道。”沈云卿垂下眼,“但救命之恩,总该亲自去谢。”
她需要见太子一面。
需要亲眼看看这个人,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次日傍晚,沈云卿站在东宫门外。
沈相原本不同意她来。但二夫人不知为何帮她说项,说什么“救命之恩理当亲谢”“云姐儿知礼数是好事”,最后沈相点了头。
此刻沈云卿攥着手里的锦盒,看着眼前朱红的大门,手心微微沁出薄汗。
锦盒里是一支老参。沈夫人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是压箱底的好东西,给殿下补身子正好。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内侍,生得眉清目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沈姑娘?”他上下打量她一眼,“殿下正等着呢,请随我来。”
等着?
沈云卿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她跟着内侍穿过长廊,走过几重院落,最后停在一间书房门口。
“姑娘稍候。”
内侍推门进去,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
“殿下请姑娘进去。”
沈云卿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书房比她想象的大。
紫檀木的书案上堆着奏折,笔架上挂着几支狼毫,墨砚里的墨还没干透。窗边摆着一盆素心兰,幽幽地吐着清香。
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他穿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只用一根玉簪绾住,垂下来的发尾扫在肩头。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眼。
沈云卿看清那张脸,心口微微一悸。
那日在湖中她惊魂未定,只记得一双极淡的眼睛。此刻烛火明亮,她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十七岁的少年,眉骨生得极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可偏偏那双眼睛是温的,像浸了月光的山泉,不冷,只是远。
远得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沈姑娘。”
他放下书,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身子可大安了?”
沈云卿屈膝行礼。
“多谢殿下关怀,臣女已无大碍。”
“嗯。”
就一个字。
沈云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她只好继续往下说。
“那日殿下救命之恩,臣女铭感五内。家父家母备了些许薄礼,聊表谢意。这是臣女亲自送来的——”
她上前一步,把锦盒放在书案上。
太子垂眼看着那个锦盒,没有伸手去接。
“不必。”
他说。
“救你,是顺手。”
沈云卿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淡远的眼睛。
“殿下的顺手,救了臣女一命。”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于殿下是举手之劳,于臣女是再生之恩。臣女不敢忘。”
太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目光不重,却像有实质,从她眉间缓缓滑过,落在她眼底,似乎在寻找什么。
沈云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垂下眼,后退半步。
“臣女告退。”
“等等。”
她顿住。
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平的,听不出什么。
“那日湖中,”他说,“你在想什么?”
沈云卿心口一紧。
她回过头,对上那双淡远的眼睛。
“殿下何意?”
太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日你看着我,”他说,“你的眼睛——”
他停住。
沈云卿等着。
窗外有风拂过,廊下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没什么。”
他说。
“你下去吧。”
沈云卿屈膝行礼,退出门外。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雕花的门扇,她隐约看见他的影子还坐在原处,一动未动。
内侍送她出府。
一路上那内侍笑眯眯的,不时看她一眼。
沈云卿被他看得发毛。
“公公有什么话要说?”
内侍笑了笑。
“姑娘好眼力。奴才只是好奇——”他顿了顿,“殿下平日里不见外客,姑娘是头一个。”
沈云卿脚步一滞。
“什么?”
“姑娘是头一个,”内侍重复了一遍,“头一个被殿下召见的外客。”
沈云卿没有说话。
她走出东宫,上了轿子,直到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太子为什么要见她?
为什么要问她在想什么?
为什么说她是“头一个”?
她有什么特别的?
她只是一个炮灰女配。一个原著里活不过三十章的短命鬼。一个连名字都没能让男主记住的工具人。
可今日——
今日她分明看见,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太子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她没有听清。
轿子一颠一颠地往前走,沈云卿靠在轿壁上,把今日的对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想不出结果。
她叹一口气,闭上眼。
罢了。
反正她不会再见他了。
离他远些,越远越好。
可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书房里,太子还坐在原处。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批奏折。
他只是看着那扇合上的门。
内侍轻手轻脚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愣了愣。
“殿下?”
“嗯。”
“沈姑娘已经出府了。”
“嗯。”
内侍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正欲退下,忽然听见他开口。
“你说——”
太子顿了顿。
“一个人心里有话,为何不肯说出口?”
内侍一愣。
“这……奴才不知。”
太子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个锦盒。
盒盖没有打开。
他也不想打开。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日湖中,他把那个少女从水里捞起来。
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清明得像一潭深水。
没有恐惧,没有感激,没有算计。
什么都没有。
像一扇紧紧关闭的门。
他等了三天。
等她来谢恩,等她说一句“多谢殿下”,等她——
等她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方才她站在他面前,屈膝行礼,语调得体,每一句话都挑不出错。
他还是什么都没听见。
“殿下?”
内侍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太子抬起头。
“去查。”
“查什么?”
“查她。”他垂下眼,指尖轻轻叩着书案,“沈云卿,从头查起。”
内侍应声退下。
烛火摇曳。
太子独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风铃声又响了一下。
很轻。
像谁的心跳。
夜色渐深。
沈云卿的轿子停在沈府门口,她踩着矮凳下来,青黛已经等在门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青黛迎上来,压低声音,“大夫人等您好一会儿了。”
沈云卿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青黛。”
“奴婢在。”
“你说——”她顿了顿,“太子殿下平日里,是不是很少见人?”
青黛愣了一下。
“小姐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只管说。”
青黛想了想:“奴婢听人说,殿下性子冷,不爱热闹,除了上朝和处理政务,很少见外人。就连宫里的宴席,他也是露个面就走了。”
沈云卿沉默了一会儿。
“那今日……”
“今日怎么了?”
“……没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
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头一个被召见的外客。
头一个。
她何德何能?
穿过长廊,远远望见正院灯火通明。
沈云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下去。
眼下要想的,不是太子。
是她自己。
她怎么来的这个世界,怎么活下去,怎么避开原著里那个惨烈的结局。
至于那个十七岁的太子——
最好,再也不见。
正院的门开了,暖黄的灯光倾泻出来。
沈夫人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卿卿回来了?”
沈云卿应了一声,迈步进去。
身后的夜色里,风铃又响了一声。
很轻。
很远。
像谁在远处,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