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圣髑 Ti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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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mor non victus, sed domitus.
恐惧未被消灭，但已被驯服。
马蹄踏过王城的官道，车轮铎铎把尘土扬向道旁。阿谢尔听到人群的喧闹从远处传来，狂欢已经持续了七天。他早已清醒，只是不愿醒来。伸手探出窗外，阳光一节一节爬上指骨，连灰尘也有了温度。
绿人的鹿头骨搁在窗台上，断角插了一捧野花，摸上去，还有未干的露水。
每个月的月初，圣裁所都会派一名官员为他送来食材，脚步声远了又近，在门口放下食物便离开，不会为他多停留。
可门打开了。
一个青涩的声音从塔底传上来，小心翼翼地走上台阶。
“阿谢尔殿下？打扰了…我是米亚·桑耶，艾森哈特大人的书记官，来给您送这个月的食材……”
阿谢尔翻身坐起，跳下床，翻起一片镣铐声。
“今天是巴多罗买狂欢祭典的最后一天，是给群众分发圣髑的日子，大人实在抽不开身，他说祭典结束后就来看您，以后，就由他兼任您的运粮官。”
看见阿谢尔一脸茫然，米亚补充道，“大人说你很寂寞。”
阿谢尔哑然。
他大笑起来，是从胸肺里发自内心的开怀。笑声像毛绒绒的肥鸽子一样扑棱棱地跑出来，他好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声回到他身上，就像年青回到了他应该的年龄。
从前做皇储的时候，怎么没有发现圣裁所有这样的人才。
他摸到米亚脸上的雀斑，发丝蜷曲，耳朵很柔软。阿谢尔用手指记住了米亚的五官。
“你好，米亚。很高兴见到你。我早已不是什么‘殿下’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就给我讲讲王城的故事吧，我的妹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给我写信了。”阿谢尔说。
等狂欢结束，卢修斯会给再他带来一个惊喜，他也会回赠他一个惊喜。
王城。选出一个新的巴多罗买是人们成为群体力量以后沉浸身心的活动，不管是教职人员、高级信众或是普通百姓，还有被选中的殉道者，每个人都被一种非日常的魔力感染着，沉浸在节日般的氛围之中。任何仪式都能演变成一个节日、一次庆祝，一场狂欢。
卢修斯站在人群集结的中心。新一任的巴多罗买诞生了，国王埃尔德里亚三世亲手为他披上华美的外袍。
人群像熟睡的小鸡一样安静。不管是农家女、工匠、官员还是马夫，都站在广场的高台旁屏息等待，公主希波·埃尔德里亚坐在国王的马车里。从高台上往下看，当这些不同的面孔都带有同一种表情的时候，演出便可以开始了。
像剥鸡蛋前先敲一下，才能剥的更完整，柏油从头顶开的小孔浇下去，捂住口鼻的巴多罗买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颤抖，人们却把它理解为满足的叹息。华美的长袍剧烈抖动，金线绣出的图案，晃着，晃出一朵最为娇艳热烈的花朵，被彩窗透进来的光一照，就像染了斑斓的五色。
啊，嗷嗷待哺的哑剧。
最美丽的刀，可以剥下最薄最完整的皮肤。
由于组织液的流失，失去表皮的肌肉呈现一种半透明的鲜红，跟着呼吸仍然颤抖。巴多罗买的殉道从颈后开始，因为离得很近，卢修斯听到他头皮剥离的声音，和他翻阅公文，翻页纸张的声音一模一样。
放在从前，卢修斯的眉毛都不会皱一下。他从未怀疑过这些存在的必要性。可当他和那双翻白的眼珠对视时，他想起一双埃尔德里亚王国最蓝的眼睛。阿谢尔并非自愿受刑的，他也没有上千万观众分享他的忍耐，那时地牢里只有他、行刑官和狱卒。当然，他是罪有应得，更何况那是国王的密令，卢修斯对自己说，可是，巴多罗买，
这真的是我们应当讴歌的东西吗？
把苦难当做温床，是否是人类太过的傲慢？
他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卢修斯，他是卢修斯·艾森哈特，他站在那里就是一种震慑，这个家族的名字见过多少残酷无动于衷，铁血的卢修斯怎会如此大逆不道？
风，吹起蒲公英的种子。千里之外，吹起一张完美的薄薄的人皮，如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执行官向四面的人群都做了展示，人群爆发出滚雷般的喝彩。一气呵成、万分精彩。安静结束了，祭典的高朝正式开始了。没有这一部分就没有了“狂”，连“欢”也不够滋味，不能称之为完整。巴多罗买新鲜的身体会被分给最虔诚的那一批信众，指骨作为圣物装进精美的盒子保存，而他袍下爬出的虱子，将会晒成干，熬成汤，分给下层平民。
没有人不相信这是一种美好，连巴多罗买自己也带着无上的光荣成为一碗肉汤。
夜晚又日复一日降临，广场回归空荡荡的平地。
卢修斯没有立刻离去，在满地彩色的丝带、果壳中，他像一具黑色的雕塑，太过严肃。他在欢乐的余韵中静静伫立，只有巴多罗买的旗帜陪伴着他。卢修斯抬头仰望，灯塔的光芒更甚于月光。在群山的面前，同样静默站立。
与他默契。
骑马走在空无一人的官道上，四面八方都是夜晚，卢修斯感觉暗影不再和往日一样单薄，黑影也变得浓重，如有质地，能够埋藏遮盖许多窥探的眼睛。
在去到灯塔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他不知道怀揣秘密会让事情变得如此不同。是否和阿谢尔的约定让他变得软弱？马蹄声像一种思考的旋律，卢修斯想很多年后他仍会记得这个夜晚，月光无比孤独，这条路格外的长。
秘密揣在他怀中，像一只捂不住的兔子，卢修斯慢慢地体会着新奇的感觉，他感到自己正在逐渐脱离一种习以为常的控制，但现在他还不能为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命名。他感到黑暗的厚重，独行的萧索，夜晚多么长多么空旷，他见过的鲜血太多，胸膛里有力地跳动着、紧张着一颗心。
他不知道自己拥有了一种情感，叫做恐惧。
在面对未知的时候，惧怕让一个人更像一个人。
灯塔也在等着他。不只是长明不灭的圣灯，从塔顶直到门口，每一层曲折的走廊都亮着一盏小灯。显见不是为失明的人准备。
他学到第二种情感名为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圣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