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烬中》因濡

5、涨潮 Ne

　　Ne tuere flammam pallidam; est luctus sagae.
　　莫要直视那苍白的火焰，那是魔女的悲鸣。

　　卢修斯牵起阿谢尔的手，放进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盒子表面涂有天青色珐琅，攀升到顶部渐变为烟紫，底部点缀立体花朵，四面用珍珠和贝母勾画出跳舞的美人，任谁见都爱不释手。卢修斯在阿谢尔手上打开盒子，锦缎托着真正的巴多罗买指骨，是高级官员才能分得的圣人遗物，不同于祭典上大锅熬煮。
　　盒子在卢修斯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周，与他办公室格格不入，米亚几次想问都忍住，副队长加雷斯又是个闷葫芦。看到卢修斯揣进怀里走上官道，米亚恍然大悟，凹凸起伏的花纹如亲眼目睹胜过口述。米亚佩服领导细心，想他也该订几本盲文故事，和每月的粮食一起送去给殿下解闷。实际上，卢修斯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走进百货公司，要了最贵的礼盒。
　　“阿谢尔·埃尔德里亚。”卢修斯说，“你没能参加祭典。所以我为你带来了一截圣人的指骨，把它放进圣灯，光就会亮一些。”
　　卢修斯以为阿谢尔会高兴，至少笑一笑，让他再看一看那明媚的嘴角，可是阿谢尔不仅没有笑容，还冷下了脸。
　　“你以为带着一个‘圣’字，便都能与圣灯沾边吗？巴多罗买…不过是一个可怜的人，被迫做戏给人看罢了！”
　　还不解气似的，阿谢尔夺过盒中指骨，丢进圣灯。“你自己看吧！”
　　吞没指骨之后，圣灯不亮反暗。灯火摇摇晃晃，啵的一声，将指骨吐了出来，像难以消化的食物残渣，滚落到地面，卢修斯的脚边，无声嘲笑他。
　　似是突然发觉自己的失态，阿谢尔摸索着捡起指骨，还给卢修斯。
　　“其实你说的也没有错，只是对象错了。”
　　卢修斯没有接。他把阿谢尔的手向他的方向推去。
　　卢修斯问：“王族的血、圣人的骨、罪人的肉。哪一样错了？”
　　阿谢抹了一把眼睛，失去眼球的人，泪腺并没有消失，只是比常人更难积蓄泪水，让缎带濡染水痕。他恼恨自己情绪这样外露，他不是这样被教育长大的。
　　“我本不想这样早告诉你。”
　　但他不能再等，血脉的波动越发微弱，哪怕是骗，他也要把卢修斯拉下水来。
　　“下来，卢修斯。”阿谢尔说，率先走下楼梯。
　　鬼使神差地，卢修斯服从了。他直觉这并不是一个令人乐见的秘密，甚至听命于守灯奴本身就荒谬可笑。可是他的脚步先于头脑做出反应，长剑随身也未有异议。
　　一直走到地窖的尽头，在满是灰尘的杂物背后，阿谢尔在墙上敲敲打打，竟又升起一座向下的阶梯，更陡峭也更粘腻。
　　“我先下去吧。”卢修斯说。
　　扶着阿谢尔，他们来到一座刻满符咒的巨大铅门前。那门沉重而古老，禁制之多，比灯塔的历史更为久远。如果把耳朵贴在门上细听，微弱的流水声和一种十分模糊的吟哦透过金属传来，像某种海底的远古生物回游摇曳。从回声的时间、频率推断，与门后的空间相比，地面上的灯塔反而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存在。
　　阿谢尔在铅门上摸到艾森哈特的纹章，指给卢修斯。
　　“这道门由你的祖先封印，你的剑，应当也能打开它。”
　　“门后面有什么？”卢修斯问。直觉这是一个改变一切的答案。
　　“第一代守灯奴。”
　　卢修斯拔剑。白银的光芒洒满剑身，与门上的咒文相呼应，顺着咒语的痕迹，一笔一划，光芒灌注于凹痕，将封印一一解开。
　　他不应该这么做，这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但其实不管阿谢尔回答什么，他都会为他打开这扇门，哪怕门后的景象将会颠覆他的世界。
　　铅门后是一个天然洞穴改造而成的地牢，墙壁经过人工加固，深处与水路相连，岩壁最低处仅能容一人勉强呼吸。整个洞穴底部浸在水里，水道很深，在拐角处还有分叉，在水下形成庞大的迷宫，只有水流能找到出路。这是一个天然的水牢。此时未到涨潮时刻，黝黑的水面安静地蛰伏着，沉沉地映着光。
　　卢修斯举灯向洞穴中央照去，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吊笼挂在洞穴中央，四周垂下无数细长的导管，向笼中吸取液体。蚕茧状的吊笼内部充满浅紫色药液，细小的气泡如繁星点点，包裹住一个蜷缩的躯体。
　　一个像巴多罗买一样，被剥光了皮肤的人。常年浸泡在药水里，他的肌肉纤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粉紫色，他也没有眼睑，眼睛向上翻着，看不到眼珠。他的身体处在一种不断融化又不断再生的循环之中，药水溶蚀他的□□，点点的火星在那半透明的棺材中闪烁，如繁星似萤火，顺着水母触须状的导管向上移动，成为圣灯的灯油。
　　对于我们来说，水本应该是一个令人安心的怀抱，就像海船归港，倦鸟还巢。但是这个药人，他的生命被药水吸取着，又被强迫着无限延长，他的四肢被向后拉伸，标本一样苍白而无力，仅仅只是拥有心跳。
　　石板路没有铺到洞穴中央，在三步之外便都是黑水。卢修斯又发现，吊笼的位置与灯塔顶部的圣灯位于一条垂直线上，那些细长的导管通往何处，灯塔的内部支柱为何多出一圈中空层，似乎都有了答案。
　　但是阿谢尔看不到这些，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叔叔？”
　　那人形的活物没有回应他，他的嘴在药液中一开一合，吐出一串气泡，他茫然地做出“啊”的口型，即使有回应，也被淹没在药水中。再往前走阿谢尔就要掉下去了，卢修斯连忙拉住他。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卢修斯问。
　　“儿子的血、妻子的骨、兄弟的肉，由女儿的身体温养，制成延年益寿的秘药。这就是国王长寿的真相，才不是因为他劳苦功高。”
　　阿谢尔悲伤地向着那个透明的棺材张望，好像不在乎卢修斯的存在，缎带再一次湿润。
　　“你是说，这是三百年就已经去世的陛下的亲兄弟，雷昂·埃尔德里亚？”卢修斯问。
　　“不，他还活着，就这样活了三百年，作为圣灯的‘灯芯’。”阿谢尔说。
　　“森林的力量通过黑水涌进这个空间，而他的身体里种了一种叫做真理之眼的虫，能将他的感官放大千倍，把他的痛苦熬成灯油。每一次涨潮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一阵风刮过灯塔也会给他带来切肤之痛。”
　　在他们说话的时刻，水流动起来了，水位慢慢上升，那些小虫子像是得到了召唤一般，悉悉索索地从雷昂的七窍中爬出来，在药液里舒展。雷昂的身体像触电一般抖起来，但是液体没过了他可能发出的所有呼喊。按照这个速度，黑水最终会没过雷昂的头顶，夺走他在真实世界里的最后一口氧气 ，一直达到铅门的入口，浸没整座下降的阶梯。
　　假如你的生命在每一天重复两次，从重新获得知觉到归于寂寂不过六个小时，短过蝼蛄的一季，生命的重量还没来得及让你背负，你会觉得幸运吗？
　　可你的记忆没有，你的身体和头脑记得千万次重复，你在无尽的循环里挣扎到麻木，忘记时间，忘记自己，最终忘记痛苦。
　　卢修斯消化着这一切，圣灯是一座炼药的炉，国王的长寿并非众神的启迪，而是建立在一个不孝不悌的巨大谎言上。神迹是一个骗局，圣灯驱散城墙外的黑暗，却在水底与森林勾连。而他作为守护王国的剑，却对无辜的牺牲深信不疑。他的责任、骄傲、信仰，如旱季的雨，在流沙中无踪无影。他曾对国王宣誓效忠。信仰崩塌的声音，二十余年此身如梦，今时方醒。
　　那他又是为谁而存在？谁给他挥剑的意义？
　　他宁愿自己从不知情。
　　正义之剑的光芒照到从不见阳光的黑水上，缓缓上涨的水面竟然先一步沸腾起来，像热泉涌出泡沫。
　　听到拔剑的声音，阿谢尔连忙抱住卢修斯的手臂。
　　“你不能杀他！”
　　卢修斯险些伤到阿谢尔，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放开，阿谢尔·埃尔德里亚。你让我看到这些不就是为了这个，借我的手让他解脱？”
　　“难道不是？”
　　囚禁的生活让阿谢尔根本没有与卢修斯抗衡的力量，可他固执地不肯放手，任剑芒往自己的方向移动。
　　卢修斯，卢修斯，不是的。
　　“如果你杀了他，又会有下一个灯芯，哪怕你毁了灯塔，只要国王还和森林做交易，献祭便不会停止。哪怕你杀了国王，你孤身一人又如何与不明真相的信众、国王的卫队相抗衡呢？”
　　卢修斯确实想把埃尔德里亚三世落下王座，阿谢尔说中他心事，可惜阿谢尔看不见他阴鸷表情，阎王也要逊色。
　　阿谢尔又说：“王位空虚，国家便要动荡，政权不稳，百姓便要受苦。我不害怕，可是我的母亲、姊妹又该怎么办呢，边境的村庄和王城的居民，又何其无辜！
　　“卢修斯。若我不在乎这些，早在三年前便死去了，何至于苟延残喘到今日，变成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我接受我父亲给我戴上的罪名，我的眼睛换灯塔周围三个村庄五千条人命，一点也不亏。卢修斯，你宣誓效忠的不是一个姓氏，而是一个国家
　　、一片土地和安居其上的人民啊！”
　　一语惊醒。卢修斯的心，被深深地撼动了。
　　卢修斯收剑回鞘，地牢内的光源只剩下一盏小小的提灯，和真理之眼虫吞吃的荧光，从它们半透明的身体内部积累发散出来，淡淡地涂在阿谢尔的额前。摇曳的灯火在他头顶织出一圈加冕的形状。曾经的天之骄子，双目已眇，坚毅却不减分毫。卢修斯看着他，金发在暗室里也夺目。
　　他要把他送上王座，卢修斯暗暗地想。他的心里有一个巨大空洞需要填补，阿谢尔需要为此负责。这不能怪卢修斯，他需要一个拔剑的理由，一个新的君王。
　　黑水从洞穴底部涌上来，再不退回，连他们也要被卷进黑暗深处。
　　“向我提第二个要求吧，阿谢尔殿下。”卢修斯说。
　　他甘愿被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