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烬中》因濡

3、绿人 "Te

　　"Tempora mutantur, nos et mutamur in illis."

　　回不去的何止是时间。

　　阿谢尔和卢修斯继续向圆心走去。提灯驱散他们周围的浓雾，远处依然看不真切。很快，卢修斯已经看不见构成圆环边缘的蘑菇人了。越往前走，腐烂的气味越浓，就像沉进了一个巨大的炼化池。

　　对阿谢尔来说雾气存在与否没有区别，卢修斯的脚步声、呼唤米亚的声音，还有手臂与盔甲摩擦，金属撞击的声音，这些便是为他指路的眼睛。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向他靠近，他心跳得越来越急，血管里的血液沸腾起来，叫喊着。这和另外一种他更为熟悉的共鸣有类似之处，令他迷惑和恐惧，但此时他没有头绪，也无法细想。

　　他们终于到圆心了。

　　绿人根本不是人。它是一堆由粘液、树皮和无数条扭动的肉质触须组成的腐烂小山。它像一头没有面孔，只有角的鹿。它没有眼睛，原本应该是眼眶的地方有一道横穿面部的裂口，两根巨大的半透明菌柄从里面伸出来，沿着分叉，又长出小一号的蘑菇，呈树枝状向上延伸。每个角上都挂着一串小灯笼，分别是婴儿、女童和男童。那些小小的头颅轻轻地晃着，是它感知世界的触角。

　　书记官米亚趴在它的背上，被菌丝藤绑住，面孔朝下，不省人事。

　　绿人没有脸的面孔向他们转来。一声尖锐的啸声，从那两根触角顶部长出无数延长的菌丝，鞭子一样向他们打来。卢修斯提剑应战。断了的菌丝落到地面上，融化成白色粘液渗入地面。阿谢尔紧紧抱着提灯，他也曾是王国数一数二的剑士，可现在，除了做一个血包，他在战斗中一无用处。就算他的耳朵再灵敏，难道能快过光线，听清每一个动作？

　　卢修斯斩断企图靠近他们的触手，也许是离森林距离太远的缘故，绿人的行动有些迟缓，剩下半截的菌丝们没有立刻再生。趁此机会，卢修斯冲上前去，斩向绿人的脖子，可是偏了，只断了怪物的一只角。那些小头颅落地叮叮当当。疼痛，让绿人发出一声更长更尖锐的叫声，它浑身抖动，用后足站立起来，又重重踩回地面。

　　嗬——嗬——嗬——

　　绿人发出连续的尖叫。

　　他的身体膨胀到原来的两倍，从腐烂的树叶中抽出新的触手，蛆虫般蠕动着。在绿人背上的米亚被这番动作抖到这庞然大物边缘，堪堪要滚落下去。

　　四面八方传来噗噜噗噜的声音，数不清楚，在他们看不见的外围，仙女环喷出不计其数的孢子，回应感受到危险的绿人。数以万计的紫黑色孢子如同瘟疫，向圆环中心急剧扩散，孢子吃掉了卢修斯铠甲上的钢铁，白银变成黑色，皮革长出白色绒毛。卢修斯的剑在一瞬间变成锈迹斑斑的废铁，连菌丝的皮毛也伤不了。绿人扯开阿谢尔抱着提灯的手，他被提起来，左右手腕都被菌丝卷住，拉到半空，阿谢尔没有一点挣扎的余地。绿人夺走了那盏装着一点圣火的提灯，迷雾重新将他们包裹，这下卢修斯也看不见了。

　　藤蔓放开阿谢尔，他落到柔软的草地上。

　　“阿谢尔·埃尔德里亚！”卢修斯朝阿谢尔落地的方向奔来，因为浓雾的缘故，无法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他万年不变的声音里有一丝突兀的焦急，因为孢子的侵蚀而喉咙沙哑。

　　没有办法了，阿谢尔摸索着，握到了卢修斯的手，他划破自己的左手，把血淋在他身上，那些侵蚀皮肤和盔甲的孢子被洗去了。更多的血浇在卢修斯的剑上，如火焰燃烧。那些血滴化作一团团跳动的火，和光芒一样耀眼夺目。它们洗刷剑身的锈迹，正义之剑完好如初，火焰窜上来，缠绕着剑的全身。阿谢尔的脸更加苍白。

　　借着这光芒，照亮了他们和绿人之间的的路，卢修斯不需要阿谢尔多说便明白，他循着一线生机，跳上了绿人的身体，在一团团纠葛的枯枝败叶上攀爬，他登上了绿人的背部，绿人急急转身，可并不能捉住这钻到他身上来的小跳蚤，那些长长的菌丝又害怕火焰，每一条都被斩断。

　　火焰剑斩断了绿人的头颅。嗡——重重一声哀鸣，绿人硕大的身躯倒在地上。那还剩半只角的脑袋在一串叮当声中滚落到地面。卢修斯扶起米亚，浓雾散开了。腐烂的树皮和蘑菇人缓缓沉入地面。那些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失血过多令阿谢尔有些头晕。他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伤口还在流血。提灯被夺走后，连接阿谢尔血管的导管一头便空了，甩在地上，阿谢尔的血顺着他的手腕染红他的衬衣，布料吸饱了之后，滴落到地面上。叮咚。如水滴落入池中。

　　就在这时，他们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突然，像闻到了某种十分甜蜜的味道，绿人的头颅张开了裂缝。触角在一瞬间长出无数条细小的绿色藤蔓，蠕动着抽打着向他们张开网，触手径直绕过卢修斯，冲向阿谢尔，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个虫茧。阿谢尔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意识便跌进一个黑暗世界。

　　卢修斯疯狂地劈砍那团藤蔓，可这次触手变得更加顽固也更加疯狂，任他如何努力也没能减少分毫。

　　“阿谢尔·埃尔德里亚！”卢修斯大喊。

　　无人应答。

　　在意识的深处，阿谢尔看到了，一丝光。

　　温暖的，明亮的……睽违已久的世界，他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再次拥有“看见”的感觉。

　　那是曾经的森林，鹿眼里的世界。

　　他看到白色的祭坛，参天的古木，清澈见底的溪流低吟浅唱，明明是从未见过的梦中世界，却给他无比熟悉的感觉。在金色的台阶上，有一个披着白沙的背影，伸出一只手，轻轻拨弄溪水，如同抚摸琴弦。

　　他离那个人更近了…可是，他依然看不清楚对方的脸。

　　那只手向他伸来，阿谢尔想躲开，但这只是一段记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视野或身体。

　　那只手温柔地抚摸在他的头顶，一股金色的暖流进入他的身体，说不出的…温暖与熟悉。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怪兽，被迫变成非人的模样，而这段记忆，这个人给他带来的温暖，是他唯一留存的东西。那一刻阿谢尔和这段记忆的主人产生了共鸣，它只有这一条线索，它凭借这个模糊的记忆想要找回那种温暖的感觉，甜蜜的气味…金色的血液……它并非生来如此……

　　黑暗，又将阿谢尔的世界包围。怪物的触角在舔他的左手，吮吸他的血液。

　　直到光芒散去，阿谢尔还有些依依不舍。三年了，他本以为他已经习惯没有光明的世界，没想到再次看见画面，是如此令人动容。

　　他感觉到全身被藤蔓束缚着，虽然密不透风，可是它并不是想杀死他，只是想要他、渴望他，想要……拥抱他。

　　阿谢尔向前伸出手去，去抚摸、去拥抱，不在乎那粘稠的腐烂气息，他用身体的语言去接纳对方。像面对一颗受伤的心，将自己埋在他怀中。

　　哀鸣平息了。阿谢尔的血液变得柔和，轻轻慢慢地，触手松开了他。

　　“卢修斯…不要砍它了。”阿谢尔说。

　　阿谢尔松开手，一切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灯塔在他们身后矗立，绿人和仙女环，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如果不是卢修斯在恍惚间看见一双清澈的眼睛，像山林间懵懵懂懂的精灵，他也会怀疑自己，是否方才经历的殊死搏斗只是一场盛大的幻觉。

　　除了阿谢尔手中握着一只小鹿的头骨，是唯一的物证。他摩挲着，摸到它缺了一只角。

　　“卢修斯…”阿谢尔喃喃，“我刚才大概是…看到了森林的记忆……你相信吗？”

　　卢修斯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和米亚能够活下来，是多亏了阿谢尔。

　　“阿谢尔·埃尔德里亚。我欠你一次。”他的眼神正直、坚毅，他的承诺千金不换。

　　阿谢尔笑起来，明媚如春日阳光。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多了一点鲜活，撞进一颗钢铁的心里。

　　“首席审判官的一次，得还我三次。”不等卢修斯皱眉，阿谢尔说，“第一，忠于我，为我保守秘密。”这是指最后，关于阿谢尔的血特殊之处。

　　卢修斯思索片刻，这与命令并不冲突。

　　“我答应你。”

　　阿谢尔的眉眼弯起来，“那么，再见了，艾森哈特。在我想好另外两条之前，记得来看我，守灯人的日子是很寂寞的。”

　　返回王城的路上，卢修斯突然想起仙女环的另一个传说。蘑菇只有在秘密埋藏的罪恶上，才会长成圆圈。

　　他回望灯塔，眸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