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烬中》因濡

2、仙女环 "Veni

　　"Veni, et te in hoc vastum mundum traham."
　　(来吧，让我将你拉入这无边的世界。)

　　久不见天日，阿谢尔的皮肤苍白如冷玉，圣灯的光也无法刷上暖色。他只穿着一件简朴的棉衬衣，金发长过肩膀，蓬勃地闪耀着。白绸带遮住半张脸，在脑后挽了一个结，遮住他空荡荡的眼眶。可他俯看卢修斯时眉间悲悯神色，如圣徒怜爱羔羊。
　　卢修斯不需要这样的安抚，恐惧从未在他心中留下痕迹，他只会害怕自己动摇铁石心肠。他不明白没有感情的自己为何会怕。卢修斯不让自己的视线在那千疮百孔的手腕上停留，圣灯吸食血液的管道几乎与阿谢尔的皮肤长在了一起，指尖焦黑，手臂接近透明。
　　“阿谢尔·埃尔德里亚，为什么灯没有以前亮了？”卢修斯不带感情地问。
　　如果血不够了，就焚骨。陛下这样告诉他。
　　“卢修斯。”认出他的声音，对阿谢尔来说这是一个接近遗忘的名字，来自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他曾无忧无虑，对世界的真实一无所知。他知道艾森哈特是一个冷酷的名字，但同时也是一柄忠诚而正直的斧，对阿谢尔来说，还是一个姗姗来迟的变数。他轻轻念出这个往昔的名字，不知道他会为他带来新的绝望或是……希望？
　　阿谢尔还没有绝望吗？但他不敢不有希望。
　　守灯奴说：“我还不能告诉你，我不能连我的声音也失去。”
　　卢修斯皱眉。
　　就在这时，书记官米亚的尖叫从灯塔底部传来，从那漆黑的夜色中传来，只一声便戛然而止，声音被掐断在喉咙里。
　　阿谢尔在楼梯上疾行的速度根本不像一名盲人，卢修斯反倒落在他的身后。阿谢尔提着一盏灯，里面装着从圣灯分出来的火，为卢修斯照亮脚下的路。提灯的光芒虽然没有圣火辉宏，但也足够驱散失去森林庇护的黑暗。
　　灯塔的大门半掩，卢修斯挡在阿谢尔面前。他进入灯塔时吩咐米亚守在门口，如果有敌人，大概率就在门后。奇怪他们来时夜色正浓，现在外面天光却正明媚，和灯塔里的黑暗泾渭分明。更奇怪灯塔大门明明由沉重的钢铁制成，现在却变作一扇简陋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转过一个可疑的角度。
　　咚！咚！咚！
　　从那木门上传来突兀的敲击声，一下下扣在卢修斯的心上，他举起长剑，随时准备与未知的敌人拼命。
　　敲门声停下了，一个脆生生的小女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好，能借我一双跳舞的鞋子吗？”
　　卢修斯刚要开口，一只手警告性地握住他。阿谢尔摇摇头，用口型告诉他不要回答。
　　沉默让人更加不安，门外再没有其他声音传来。卢修斯将阿谢尔紧紧护在身后，手中剑一刻不敢放松。他盯着眼前的木门，恐惧在无声中尖叫。
　　绿色的、黏稠的团状物从门缝中渗出，像半固态的树脂，或者绿色的岩浆，向灯塔内部涌动，门中央长出一朵、一朵的蘑菇，围成一个圆圈。
　　绝对不能让森林接近圣灯！卢修斯只有这个念头。他挥剑砍碎那团绿色的粘液，正义之剑能够斩断邪祟，却没法阻止它们源源不断地涌现。
　　一只手突然轻柔地挽过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提灯向前照去。绿色粘液在圣灯分出的光芒下退缩了。只是暂时的停歇，门外的危险依然没有解除。
　　阿谢尔问他：“告诉我，门上有什么吗？”
　　卢修斯如实告诉他有一圈蘑菇。
　　“是仙女环。”阿谢尔说，“昨天夜里下了一场雨。我闻到了甜甜的腥味……”他的鼻子向前探寻，“菌丝竟然已经在地下伸了那么远。”
　　卢修斯想起他们共同学习过的传说。被仙女环捕获的人，全身爬满白色菌丝，最终变成一尊活木雕，头顶变成伞形，点缀巨大的红白斑点，作为下一个圆圈的佐料。从门的鬼变来看，灯塔已被卷入森林的空间，这能解释门外时间的改变。若要安全离开有两种办法，其一，等到下一个蘑菇圈长出来，在此期间绝对不能回答借舞鞋的女童，否则便会被吸入菌子的消化腔，手舞足蹈直至成为一具没有神志的空皮囊。短则几天，长则几周，只要上一个圈圈吸收了足够的养料自己消失，灯塔外的时间回到正常流速，卢修斯便可推门离开。可那时米亚恐怕早已成为森林的美味。
　　责任感不允许卢修斯等待。如果不是他解开灯塔的封禁，森林不会有可乘之机。
　　那么，就只有消灭仙女环的守护者“绿人”。他一定守在蘑菇圈的中央守株待兔。
　　只要卢修斯主动踏入仙女环，只要他足够快……他的剑由白银圣金铸成，熔了水镜的碎片与圣人的骨灰，足够斩断枯枝败叶。
　　“阿谢尔·埃尔德利亚，请把你的提灯借给我，事出突然，请你安心留在灯塔内，如果我没有回来，请在幻境消失后通知我的副官，圣裁所第十三禁卫队队长黑羊毛加雷斯，请让他代替我的位置，向王城发出警报。”
　　“带上我吧，卢修斯。我看不见幻觉，不会被迷惑。”阿谢尔说。
　　“如果没有燃料，提灯里的火支撑不了太久。”他补充道。
　　“我不愿王国失去你。”竟有一丝乞求。
　　卢修斯动摇了，他那颗钢铁般坚硬的心，居然倾斜向天平的另一方，意图打破规则。犹豫片刻，他挥剑斩断阿谢尔腿上的锁链。
　　“下不为例。”
　　审判官在囚徒面前推开了牢笼的门。三年来，这是阿谢尔第一次下到底层，走出灯塔，这一步他竟迈得忐忑。踩在柔如毛毯的草地上，和三年前的石子路触感不同，他记得模糊，猜想他们已进入森林的怀抱之中。
　　门后没有小女孩或绿色的粘液怪物，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攻击，只有浓雾将视线遮蔽。扑面而来的腐烂气息，空气黏腻如一口痰。阿谢尔掩住口鼻，卢修斯却如抛弃嗅觉般不为所动。
　　灯塔被笼在环中，离圆心还有一段距离。从圆圈的弧度看，这个仙女环的规模超过所有的记载，半人高的圆柱体排列成完美的正圆形。木门上的那一个，根本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因为，围成圆圈的不是蘑菇。
　　他们背对圆心站立，是一个个点，连成完美的圆。卢修斯认出了自己带来的护卫队，他们的盔甲还穿在身上，还有国境线的村民，他们的衣服用森林的树汁做染料，有一种浓郁的褐绿色。每个人都不能再被称之为人，每具身体都缠绕着菌丝，或是下半身插在土里，或是倒立，只有一半在地面上，躯体的顶部长出红色的伞状菌盖，布满白色鳞片。牙齿般细密排列的褶皱在伞帽下翕动着，怕它呼吸便要吐出恶魔的雾。伞柄还没有完全转化，人体的血管膨大以后，汁液可以更快地向上输送。
　　至于地下匍匐深埋的菌丝，他们无法估计。
　　卢修斯放弃了对话，那些头颅根本没有清晰的五官，是伞帽依附的肿胀脓包，共同点只有肉色。
　　他们并没有死去，因为他们仍然是拥有生命的物体，他们也并没有活着，因为他们失去了自己，没有情感、记忆、成型的血肉。菌丝将他们的骨头吸走。
　　还没有遇到米亚，书记官没有和卫兵们在一起。
　　沿着圆圈向前，卢修斯还认出了失踪的探险队队长，他还留着纯白眼珠，菌丝从他张开的嘴和耳朵伸进去，所以五官都还在。卢修斯试探性地用剑尖拍了拍他的肩膀，从他模糊不清的面孔上窜出菌丝编成的粗壮藤蔓，像马鞭抽来，而队长两侧的空隙如雨后春笋般“长出”两具新尸体，一起向他们发起攻击。正义之剑干脆地将伸来的菌丝一一斩断，卢修斯一边向圆环中心后退一边不停斩断菌丝鞭，直到圆环停止攻击。队长的身体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垮掉了，可是空隙却被更多的新尸体填满，守卫更加密集。提灯的小小光芒在森林的空间里仅能驱散迷雾，对菌丝没有丝毫的威慑力，森林甚至想要抢夺阿谢尔。
　　无法破坏的圆。
　　也不能莽撞地冲出，否则会被直接丢弃在森林的时空，永远彷徨无依，找不到回去的位置。
　　只有斩杀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