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烬中》因濡

1、鼠刑 “In p

　　“In principio erat Ferrum, et Ferrum erat Lex.”

　　(起初，唯有钢铁，而钢铁即是法律。)

　　群山蛰伏于塞法隆大陆西境，从空中俯瞰，山峦就像巨神的头发，温柔地流淌着。大山环抱埃尔德里亚王国，这座位于板块边陲的小小王国，既是人类文明的防线，也是森林的前哨。翠色长青，森林绵延出绿色的海，年复一年向中央逼近，未知的、接近原始的力量在林间涌动，黑暗的触手却不敢靠近。

　　那是圣灯的光芒，聚集在灯塔顶部，光芒似有生命，一呼、一吸，警戒国境线后方的怪异，洁白驱散迷雾的爪牙。从王城的城墙上向西眺望，灯塔位于王国腹地偏西处，与王城遥相呼应，俯瞰整个埃尔德雷亚王国。与那收纳群星、月光与太阳的光芒相反，灯塔内部却是漆黑一片。

　　卢修斯·艾森哈特走在长长的回廊里，楼梯一圈一圈缠绕，盘旋至灯塔顶楼，守灯人的住所。

　　他是埃尔德雷亚王国公正无私的审判者，掌管斩断谎言、铭刻誓约的正义之剑。

　　三年前，正是他亲手将阿谢尔送入这座囚禁他的牢笼。

　　三年前。王宫地牢。

　　青年“坐在”椅子上，手脚被沿着椅子腿牢牢固定，束缚带穿过腰部和颈部，口腔内塞着铁球，不能发声，也难以动弹。他的胸腹部淤青未消，金发粘着尘、血液和唾沫，掩住英气的面庞，还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

　　行刑官将一个长条形铁桶架在青年的脸上，刚好覆盖住他的双眼。青年看起来就像戴了一副怪异的望远镜，所不同的是，这副望远镜里关着数只瘦骨嶙峋、饥肠辘辘的灰老鼠。

　　吱吱的叫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刮擦着铁桶，就像用指甲划过玻璃，在人心里激起一串疙瘩。

　　阿谢尔上身的起伏不受控地加剧了，即使他在审判后一直安分守己，毫不反抗，也无法控制身体面对恐惧的本能反应。视线被剥夺以后，划过他眼睑的老鼠尾巴像冰凉滑腻的绳索，游走在他的鼻梁上，闭上的双眼将恐惧放大，吱吱叫的小爪子们跑进耳朵里，在神经上跳舞。这些人为断食的灰老鼠们处在一种饥饿而疯狂的状态，稍加引导便会走向暴虐。

　　行刑官举起火把。热源靠近铁桶的另一端。卢修斯看不见铁桶内部的情景，但是利爪疯狂抓挠铁壁的声音陡然增强，热量通过金属带来的灼烧感让饿鼠们陷入癫狂，可以想象它们在狭窄的铁桶内四下乱窜，试图寻找到出口以逃避火焰。

　　很快它们找到了安全的港湾。抓挠声变为撕咬，它们同时找到了躲避炙烤与填补饥饿的去处。

　　冷汗布满阿谢尔的额头，血，沿着铁桶滑落。从他更加剧烈的颤抖和含糊不清的吼声中可以推断老鼠们的掘进深入到了何种地步，阿谢尔的肌肉隆起，四肢在束缚带内有限地挣扎着，接近兽声的叫喊从他合不上的下颚中溢出，涎水滴滴答答，落在他的胸前。

　　卢修斯静静地看着，他的双手交握在剑柄上。哪怕他们曾经在同一个训练场上挥剑，哪怕他们曾经跟着同一位老师学习古代精灵语，他的表情也没有裂痕。这个时候他什么也没有想，他只知道埃尔德雷亚三世有这道密令，而他需要忠实地执行。

　　冷酷的卢修斯。铁血的卢修斯。

　　可是有一个声音在卢修斯的心里说，阿谢尔。

　　阿谢尔。好疼。

　　差一点就要喊出他的名字，差一点就要向卢修斯呼救，幸好阿谢尔从始至终没有看他。

　　行刑官对时间的把控炉火纯青，在老鼠们钻进颅腔之前移走了铁桶。它们吃掉了阿谢尔的眼皮和眼球，现在他就像一个披着人皮的骷髅。

　　埃尔德雷亚王国曾经的皇储永远失去了他的光明。

　　“阿谢尔·埃尔德雷亚，教唆、伙同薇莉安娜·埃尔德雷亚刺杀国王埃尔德雷亚三世未遂。尔以储君之身，行弑君之实，即日起剥夺继承权。令其即刻继任守灯人一职，终身供养圣灯，非灯枯不息，非血尽不止。”

　　那时卢修斯强迫自己遗忘，他曾经为了成为谁的剑而进入圣裁所。册封他为首席审判官的人，已经是一个要被痛骂的名字了。就让卢修斯再冷酷一些、再无情一些吧，彻底成为冰冷的法典。

　　弑君的罪过，还能活下来，已是国王格外的开恩了。

　　那时卢修斯押送阿谢尔从王城至灯塔，将圣灯的导管插入阿谢尔手腕的血管，原本黯淡的圣灯一下子溢出璀璨，王族的血是圣灯最好的供养，镣铐将阿谢尔囚禁在小小的塔顶，但驱散迷雾的功绩和人民的欢呼属于埃尔德雷亚三世。卢修斯背对那个蜷在光里的身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清洗过身体，空眼眶蒙着丝绸，阿谢尔的发丝也沐浴在光里，光点变成金色的舞。灯塔的楼梯不计其数，每走一步卢修斯就让自己多忘记一些，就让世上不曾存在一双海色的眼睛。

　　再次走入灯塔，卢修斯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想起那场略显多余的鼠刑，守灯人为整个王国点亮灯塔，自身却不需要光明。卢修斯把书记官米亚留在门外，孤身一人走进黑暗的灯塔，三年后同样带着国王的密令。

　　“不管你是谁，你来早了。还不到灯灭的时候。”声音从上方传来。大约许久未与人交流，青年的声音缺少实体，在灰尘中飘忽不定。阿谢尔出现在楼梯顶层，圣灯的光芒将他包裹在洁白的阴影中。

　　“阿谢尔·埃尔德里亚。”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卢修斯仿佛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细碎抓挠声，好像有一个火把从身体内部灼烧，将阿谢尔的身影拉得接近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