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墙》茶杏醉

8、借宿

　　秋游后的周一，大雨。江迟撑着把黑伞晃到公交站，看见岁余安没带伞，卫衣湿了小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同桌，早啊。”江迟笑着走过去，伞往他那边倾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立刻淋湿了也不在意。
　　岁余安看了他一眼，往伞下挪了半步：“早。”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们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和江迟有五六分相似的脸。
　　“上车。”男人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不用。”江迟说，声音也冷下来。
　　男人看了眼岁余安：“送你同学一起。”
　　江迟沉默两秒，拉开车门，对岁余安歪了歪头：“走，同桌，蹭个车。”
　　车内很安静。到校门口，男人开口：“晚上回老宅，爷爷要见你。”
　　江迟拉车门的手顿住，没回头：“不去。”
　　“由不得你。”车门锁上，车子重新启动。
　　下午的课，江迟一直在走神。放学时，雨还没停。岁余安收拾书包，看见江迟还坐着，没动。
　　“不走？”岁余安问。
　　江迟抬头，对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平时没有的倦：“没地方去。老头子的司机在门口等着呢，回去就是听训，没意思。”
　　岁余安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听见自己说：“去我家吧。”
　　江迟一愣，随即眼睛亮起来，笑容变得真实：“真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同桌！”
　　岁余安家在一个普通的居民区，两室一厅，干净整洁。进门时，岁余安看了眼鞋柜旁整齐摆放的两双女式拖鞋，顿了顿，才拿出客用拖鞋给江迟。
　　“你一个人住？”江迟换鞋时随口问。
　　“我妈去外地疗养了，要一段时间。”岁余安的声音很平静，把书包放好，“你想喝什么？”
　　“水就行。”江迟好奇地四处看，目光落在书架那些厚重的专业书上，“同桌，你平时就看这些？”他拿起一本《考古学通论》，翻了翻，咋舌。
　　“看不懂就慢慢看。”岁余安从冰箱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你想看也可以借你。”
　　“别，我看着头疼。”江迟把书放回去，笑嘻嘻地凑到厨房门口，看岁余安系上围裙准备做饭，“需要帮忙吗？我虽然不会做，但可以学啊。”
　　“不用。”岁余安头也不回，“你去写作业。”
　　“作业哪有看同桌做饭有意思。”江迟赖在门口不走，看着岁余安利落地切菜、下锅。暖黄的灯光，锅里升腾的热气，还有岁余安微微低头的侧脸，让这个平常略显清冷的屋子，忽然有了种说不出的温馨。
　　晚饭时，江迟吃得格外香。“同桌，你做饭这么好吃？”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岁余安，“以后我能常来蹭饭吗？我交伙食费！”
　　岁余安瞥了他一眼：“食不言。”
　　“哦。”江迟乖乖闭嘴，但嘴角一直翘着。
　　饭后，江迟主动去洗碗。水声哗哗，他心情很好，甚至哼起了歌。岁余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唱歌不错。”
　　江迟手一滑，盘子差点掉进水池。他耳根有点热，强作镇定：“那是，我好歹也是KTV小王子。”
　　岁余安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江迟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快了几拍。
　　晚上，岁余安指了指客房：“你睡那间。”
　　江迟看了一眼客房，又看了一眼岁余安关着的房门，眼珠一转，抱着枕头蹭到岁余安门口，敲门。
　　“同桌，我认床，睡不着。”江迟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我能不能……跟你挤挤？就今晚！”
　　岁余安打开门，看着他。江迟立刻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不打呼噜不抢被子！”
　　几秒后，岁余安侧身让开：“随你。”
　　江迟立刻抱着枕头溜进去，心情雀跃。岁余安的床是标准的单人床，两个身高腿长的少年躺上去，不可避免地紧挨着。黑暗中，江迟能闻到岁余安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同桌，”江迟小声说，“你大学想考哪？”
　　“A大，考古系。”岁余安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
　　“考古啊……”江迟想了想，“是不是要学很多历史，还要懂点化学物理？”
　　“嗯。”
　　“难吗？”
　　“看人。”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A大是全国顶尖的大学，考古系更是王牌专业。岁余安是年级第一，考上是理所当然。可他呢？年级倒数的成绩，别说A大，能上个本科都不错了。
　　但……
　　同桌，”江迟翻了个身，面向岁余安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脸，“你教我学习吧。”
　　岁余安没说话。
　　“真的！”江迟的语气认真起来，“我想学了。你教我，我保证认真听，好好学。我不想……再这样混下去了。”
　　黑暗中，岁余安似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几秒后，岁余安的声音响起，很轻，但清晰：“好。”
　　江迟心里一松，随即涌起一股巨大的决心。A大考古系……他也要考上。他要和岁余安上同一所大学，学同一个专业，走同一条路。他要站在岁余安身边，不是以“校霸”的身份，而是以平等的、能与他并肩的姿态。
　　“谢谢同桌。”江迟笑着说，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温柔，“我一定好好学，不给你丢人。”
　　岁余安“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带着点难得的、几不可察的笑意：“你刚才说，你是KTV小王子？”
　　江迟一愣，耳根又开始发热：“……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岁余安说，翻了个身，背对他，“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江迟看着岁余安的后脑勺，心跳如鼓。他刚刚……是不是被岁余安撩了？
　　第二天早上，江迟醒得比岁余安早。他看着身边人安静的睡颜，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脸上，睫毛长长地垂着，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江迟看了很久，才轻手轻脚下床去做早饭。
　　等岁余安洗漱完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煎蛋、烤吐司和牛奶。虽然简单，但卖相还不错。
　　“尝尝，同桌！”江迟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我第一次做，不好吃别嫌弃。”
　　岁余安坐下，尝了一口煎蛋，点头：“还行。”
　　江迟立刻笑开了花，比自己考了满分还高兴。两人一起吃完，出门时才发现，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完了完了，要迟到了。”江迟嘴里说着，却一点不急，慢悠悠地锁门。
　　结果就是，当两人一前一后走进（7）班教室时，早读已经开始了五分钟。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集中过来，尤其是落在岁余安身上——岁余安，那个从来不迟到的岁余安，居然迟到了？！
　　老陈也愣了一下，看了看岁余安，又看了看他身后一脸坦然的江迟，最后只是摆摆手：“回座位，下不为例。”
　　下课铃一响，陈凛第一个窜过来，瞪大眼睛：“安哥！你怎么迟到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薇和其他几个同学也围了过来，满脸好奇。
　　岁余安还没开口，江迟就笑嘻嘻地搂住他肩膀，抢答：“怪我怪我，昨天下雨，我去岁余安家借住，早上起晚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借住？”陈凛的嗓门拔高了八度，“你？在安哥家？睡一起？！”
　　“不然呢？”江迟挑眉，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家太远，雨又大，岁余安心善，收留我一晚。是吧，同桌？”他侧头看向岁余安，眼睛弯弯的。
　　岁余安看了他一眼，在众人炯炯的目光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教室里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压抑的惊呼。林薇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江迟搭在岁余安肩上的手，和两人之间那种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亲近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年级。学校论坛的匿名区，一个帖子悄悄飘红：
　　【主题：理性讨论，江迟和岁余安到底是什么关系？】
　　【1L：今天惊天大瓜！两个校霸同居了？！（虽然只是一晚）】
　　【2L：何止！今天早上两人一起迟到！岁余安啊！万年不迟到的岁余安！】
　　【3L：而且据（7）班目击者称，江迟亲口承认昨晚住在岁余安家，还说是岁余安“心善收留”，语气那叫一个自然！】
　　【4L：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同桌情了吧……】
　　【5L：只有我注意到江迟今天早上心情好到爆炸吗？还破天荒地交了数学作业！（虽然好像全是抄的岁余安的）】
　　【6L：何止！有人看到江迟下课居然在问岁余安题！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
　　【7L：所以……校霸为爱从良了？】
　　【8L：楼上的，把“为爱”两个字圈起来，要考！】
　　【9L：只有我觉得岁余安对江迟也挺特别的吗？他什么时候让别人离他那么近过？】
　　【10L：不止近，今天江迟搂他肩膀他都没躲！没躲！】
　　【11L：完了，我好像磕到了……】
　　【12L：+1】
　　【13L：+10086】
　　江迟趁着课间偷偷刷论坛，看到这些帖子，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他心情极好地侧过头，看向旁边正在认真看书的岁余安。
　　“同桌，”江迟压低声音，凑过去，“论坛上说我们是一对儿。”
　　岁余安翻书的动作没停，只淡淡“哦”了一声。
　　江迟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心里痒痒的，又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那你觉得……我们像吗？”
　　岁余安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江迟带笑的脸，和那里面藏不住的、亮晶晶的期待。
　　几秒后，岁余安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书本，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江迟耳朵里：
　　“随他们怎么想。”
　　江迟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在脸上一点点放大。他坐直身体，拿起那本崭新的、终于打算认真看的物理书，心情好得像要飞起来。
　　岁余安没否认。
　　他没否认！
　　江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甜滋滋的情绪填满了。他悄悄在课桌下握了握拳，下定决心：
　　一定要考上A大考古系。
　　一定要和岁余安在一起。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