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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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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漫过街角的路灯,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拉得疏朗而安静。陈凛的吵闹声早已消失在路口,晚风卷走白日最后一丝燥热,只剩下梧桐叶沙沙轻响,和江迟指间可乐瓶偶尔碰撞的轻响。
岁余安走在里侧,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紧绷了一整天的肩线,在这段无人打扰的路上,悄悄松了些许。手腕上未愈的擦伤被袖口轻轻蹭过,细微的钝意漫上来,他指尖下意识按了按小臂,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这一点细微的颤动,还是被身侧的江迟尽收眼底。
江迟没戳破,只慢悠悠转着可乐瓶,目光落在前方昏黄的路灯里,语气散漫得像随口一提:“三中那伙人,这两天不会再来找事。”
岁余安侧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讶异。
他太清楚刀疤脸的性子,记仇又阴狠,今天被拦了围堵,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可江迟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
“你做了什么?”岁余安开口,声音依旧清淡,没了平日里的疏离,多了几分真实的疑惑。
江迟忽然笑了,侧头看向他,眉眼在路灯下弯起好看的弧度,没有平日里的狡黠戏谑,只剩坦荡安稳:“没做什么,就是让他们知道,景宁一中的人,不是他们想堵就能堵的。”
他没说自己动用了关系,没说自己派人盯了对方一下午,更没说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怕岁余安独自硬碰硬会受伤。他只把所有锋芒藏在散漫的外表下,给足了岁余安体面,也守好了他的倔强。
岁余安沉默片刻,没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下头,低声吐出两个字:“谢了。”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道谢。
也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愿意坦然接受别人的庇护,而不是立刻把人推回安全线之外。
江迟笑得更轻,抬手把还剩小半瓶的可乐递到他面前,瓶身凝着冰凉的水珠:“不用谢,陪我喝一口?”
岁余安迟疑了一瞬,没有接。
两人一路无话,却走得格外平稳。直到岁余安家楼下那栋墙皮脱落的旧楼出现在眼前,他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江迟:“我到了。”
江迟也跟着停下,目光扫过楼道口模糊的喷漆痕迹,又落回岁余安苍白却挺拔的侧脸,语气轻缓:“晚上别开窗,有事给我发消息。”
岁余安愣了一下,才想起两人自始至终,连一句线上交集都没有,更别说微信。
江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几下,调出自己的二维码,递到他面前:“这次别再拒了。水钱、人情、还有刚才那口可乐,总得有个地方算清楚。”
语气带着半分玩笑,半分认真。
岁余安看着屏幕上干净的二维码,沉默两秒,指尖在裤缝边轻轻蜷了一下。长到十七岁,他几乎没有主动加过谁的微信,更不习惯让任何人,轻易闯进自己封闭的生活里。可眼前这个人,替他挡过虫子,替他拦过危险,替他守住了所有不愿示人的狼狈,没有逼问,没有冒犯,连靠近都做得小心翼翼。
他最终还是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微信,对准那个二维码轻轻一扫。
界面跳转,弹出等待验证的字样。
头像是空白,昵称只有一个冷清淡淡的字:迟。
岁余安指尖悬在“发送”键上顿了半秒,轻轻按下。
几乎是同一秒,江迟兜里的手机轻轻一震。他低头看了眼屏幕,眼尾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指尖飞快点过,按下了同意。
没有多余的动静,没有试探的消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成了彼此列表里的一个新联系人。
江迟把手机塞回裤兜,没再多逗他,只挥了挥手里的可乐瓶,转身往路口走去:“明天见,同桌。”
“明天见。”
岁余安站在原地,看着江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低头重新点开微信。那个叫“迟”的账号,无聊天记录,无备注,却莫名扎眼。他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对话框,又迅速按灭屏幕,转身走进漆黑的楼道。
屋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中药味,小臂上的擦伤比白天更红了些,周围泛着浅淡的淤青,是下午动手时留下的旧痕,也是他藏在校服下,从不示人的狼狈。他从书包侧袋摸出酒精和纱布,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低头处理伤口。
酒精渗进伤口的刺痛,让他眉头微蹙,却没发出半点声音。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了独自处理所有伤口,身体的,心里的,全都自己扛,自己愈合。
处理完伤口,他摸出口袋里的何氏铁盒,打开,剥出一颗糖含进嘴里。清凉的气息漫过舌尖,压下所有不适,也压下了一整天的紧绷。
手机忽然在桌上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江迟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调侃,没有刻意的靠近,只有最直接的安稳。
【伤口别硬扛,冰可乐比酒精管用。】
岁余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在输入框里停顿了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
他没想到,自己藏得极好的旧伤,连陈凛都未曾察觉,却被江迟一眼看穿。
更没想到,会有人看穿他的隐忍与疼痛,却不追问,不怜悯,只默默递来一份不打扰的温柔。
那道筑了十几年的心墙,好像真的在一点点松动。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岁余安就准时起床。他给母亲熬好药,做好早饭,匆匆出门,走到公交站时,意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迟靠在广告牌下,手里攥着一瓶新的冰可乐,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见他来,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眉眼弯弯,像清晨最暖的光。
“早,同桌。”
岁余安脚步微顿,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声音轻淡却清晰:“早。”
没有疏离,没有抗拒,只有自然的并肩。
公交缓缓驶来,两人一前一后上车,车厢里人不多,他们并肩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江迟没像往常一样调侃逗弄,只安静地喝着可乐。
车厢摇晃,晨光透过玻璃斜射进来,落在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