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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心窗 ...

  •   早读的铃声彻底压下了教室里细碎的声响,蝉鸣从窗外钻进来,混着老旧吊扇转动的嗡嗡声,填满了高二七班的每一个角落。岁余安坐回座位,指尖仍残留着片刻前的紧绷,他从校服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铁盒,打开,拿出一颗何氏薄荷糖,剥开银灰色的糖纸,将清凉的糖块丢进嘴里。
      微凉的刺激感瞬间漫过舌尖,顺着喉咙往下沉,原本有些纷乱的心神,一点点被这股清冽压了下去。这是他多年的习惯,焦虑、烦躁、需要集中注意力,或是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时,一颗荷氏就能让他迅速平静下来。铁盒已经磨得掉漆,是他用了好几年的旧物,和他这个人一样,把所有脆弱与不安牢牢裹在里面。他的心,早就在日复一日的重压下,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他的外表是让人不寒而栗的高冷校霸,但内心早已被过往的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
      身旁的江迟手肘撑在桌面上,百无聊赖地转着黑色水笔,另一只手始终攥着一瓶冰可口可乐,瓶身凝满了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指缝往下滴,在浅色的校服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看上去漫不经心,眼神落在摊开的语文书上,可注意力,却一分不少地落在旁边的岁余安身上。
      学校里关于岁余安的帖子、传闻、私下议论,他早就听得滚瓜烂熟。别人眼里,岁余安是断层第一的清冷学霸,是安静到近乎孤僻的校霸。可江迟看得比谁都清楚——这个少年骨子里藏着旁人难以想象的狠劲。废弃车厂单手镇住三中一群混混,去年把挑衅的高三体育生稳稳制服,前年一个人堵了西街三个闹事的混混,下手稳、准、不留余地,却从不会主动惹事。
      能打、冷静、有底线、还藏着一身不为人知的麻烦。
      这样的人,比那些咋咋呼呼的混混有意思一百倍。
      更重要的是,江迟看懂了他那道心墙背后的孤单。他不是冷漠,只是不敢依赖;他不是强硬,只是无人可依。这才是江迟愿意主动靠近的原因——他看见了那道心墙,也看见了心墙上那扇旁人从未留意的窗。
      前两节课在书页翻动与老师讲课声中平稳度过,下课铃声一响,陈凛立刻像只小炮弹一样猫着腰溜过来,蹲在岁余安的桌旁,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安哥,我跟你说真的,晚上放学千万别一个人走,三中刀疤脸那伙人今天一整天都在西街附近晃悠,手里还拎着棍子,摆明了是要堵你报仇。”
      岁余安低头整理着错题本,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工整锋利的字迹,嘴里含着荷氏,声音有些闷,却异常坚定:“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淡定?”陈凛急得抓耳挠腮,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又怕扰了他做题,“他们那群人不要脸的,人多还敢下死手,实在不行我叫上隔壁班和我关系好的几个,咱们一起走,人多他们不敢动!”
      “不用。”岁余安轻轻打断他,笔尖没有停顿,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硬气,“我自己能解决,别把你扯进来。”
      他早已习惯把所有风雨拦在自己身后,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狼狈与疼痛。他的心墙太高,连朋友,都被他隔在安全线之外。
      陈凛瞬间蔫了。他从小和岁余安一起长大,比谁都清楚这人的性子——看着冷淡疏离,骨子里却倔得像块石头,所有的麻烦、疼痛、难处,全都自己扛,从来不肯连累朋友半分。他叹了口气,只能狠狠点头:“行,你不想找人就算,但是放学我必须跟你一起,我就在校门口死等,你甩不掉我。”
      说完,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跑回自己的座位。
      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进江迟眼里。他拧开可乐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冲淡了午后的闷热。三中那伙人的底细他比谁都清楚,欺软怕硬,记仇又阴狠,仗着人多经常在学校周边勒索闹事,刀疤脸更是出了名的不择手段。
      他知道岁余安能打,知道他一个人能对付两三个,可对方是有备而来,四个人,还带着家伙,真在狭窄的巷子里撞上,岁余安再厉害,也难免吃亏。
      江迟指尖敲了敲可乐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
      他不想让那道墙,再添上新的伤痕。
      中午放学的铃声炸开,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桌椅拖动的声音、说笑打闹的声音、喊着去食堂的声音混在一起。江迟从前在三班的朋友林皓从门口挤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刚买的冰奶茶,一杯青提味,一杯原味,递了一杯给江迟:“迟哥,走,出去吃新开的汉堡,我请客。”
      江迟接过奶茶,吸管咬在嘴里,晃了晃手里还剩小半瓶的可乐,淡淡摇头:“不了,今天在学校吃。”
      林皓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正在收拾书包的岁余安,立刻识趣地闭了嘴,没再多问,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我不打扰你,下午上课我给你带冰可乐,冰镇的。”
      说完便转身跟着人群跑了出去。
      岁余安已经把书本整齐地塞进洗得发白的书包,拉链拉得干脆利落。他中午没有时间在学校停留,必须赶回家给母亲熬药、做饭、喂药,时间掐得一分一秒都不能差。他背起书包,起身就要往外走,脚步刚迈出去,就听见身后传来江迟的声音。
      “傍晚别往西街走。”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
      像一句轻声的提醒,又像一道稳稳的守护。
      岁余安脚步没停,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喧闹淹没:“嗯。”
      随后,身影便消失在教室门口。
      从学校到岁余安住的老旧小区,要坐两站公交,再穿过三条窄巷。小区墙皮大面积脱落,楼道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墙壁上层层叠叠的喷漆字迹被砂纸磨得模糊,却依旧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这里是他的家,也是他心墙最厚重的地方。
      他轻手轻脚打开门,生怕惊扰到床上休息的母亲。
      母亲听到动静,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带着久病的虚弱,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染上一层温柔的光:“安安,回来了?”
      “嗯,熬药。”岁余安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在门口,熟练地走向狭小的厨房。
      橱柜里摆着一包包配好的中药,是他跑了好几家医院才开好的方子。他洗干净砂锅,将药材一包一包拆开倒进去,加水,点火,动作流畅得像是重复了成千上万遍。苦涩的药味慢慢从砂锅里飘出来,和屋子里陈旧的气息缠在一起,成了他生活里最熟悉的味道。
      他又简单煮了两碗清汤面,没放多余的调料,清淡却能饱腹。把面端到母亲床边的矮桌上,看着她小口小口吃完,再回到厨房守着砂锅,等药熬好,倒出来晾温,才端到母亲面前。
      “慢点喝,不烫。”
      母亲接过碗,手微微发抖,喝了几口,眼眶慢慢红了:“安安,学费……”
      “够了。”岁余安立刻打断她,声音平静,没有丝毫犹豫,“你别操心,好好养病。”
      他不想让母亲担心,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在外面打零工、被人追债、被混混堵截的事。所有的压力,他都藏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下面,藏在每一颗清凉的何氏薄荷糖里。他把悲伤与无助,全都砌进那道无人可破的墙里。
      手腕上的旧擦伤被袖口蹭到,传来细微的刺痛,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从口袋里再次摸出那颗小小的铁盒,剥开一颗何氏含进嘴里。清凉压过疼痛,也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匆匆收拾完,他看了一眼时间,立刻抓起书包往学校赶。午后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得柏油路发烫,他走得很快,背影挺直,像一株在风里不肯弯腰的树。
      下午第一节是生物课,老师为了讲解节肢动物,打开了投影仪,大屏幕上瞬间出现一只放大数倍的黑甲虫,壳面油亮,足肢细长,模样看得人头皮发麻。
      只是抬眼扫了一下,岁余安的指尖猛地绷紧,指节瞬间泛白。他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分,身体下意识往桌下缩了缩手,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怕虫子,这是他藏得最深、最隐秘的软肋。
      比身上的伤、家里的债、校外的围堵都要让他无措。这件事他藏得极好,就连朝夕相处的陈凛都不太清楚,他一直用冷静和沉默把这份害怕裹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窥见墙后的脆弱。
      可这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反应,却被旁边一直握着奶茶的江迟一眼捕捉。
      江迟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宽大的校服袖子挡住了投影仪的光线,也将那张让人不适的虫子图片遮得严严实实。他装作低头翻课本,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怕这个?”
      岁余安没有说话,只是攥着课本的手指更紧了。
      他没打算承认,更没打算示弱。
      江迟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调侃,只是把手里还剩大半杯的冰奶茶轻轻往他桌角一推,冰凉的杯壁贴着粗糙的桌面,传来一阵安定的凉意。他自己则抬眼直直看向黑板,用身体彻底替岁余安隔开了所有让他不适的画面。
      没有张扬的关心,没有刻意的靠近,只是安静地、温柔地,替他挡住慌乱。
      就像在那道厚厚的心墙上,轻轻推开了一扇窗,透进一缕暖暖的微光。
      直到老师切换PPT,开始讲解下一个知识点,岁余安紧绷的肩线才缓缓松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眼桌角那杯还冒着冷气的奶茶,又轻轻碰了碰口袋里的何氏铁盒,心里莫名顿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动声色地护住了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软肋。
      也是第一次,有人没有撞他的墙,而是找到了他的窗。
      放学铃声撞碎漫天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折射出温柔的光。陈凛早就守在七班门口,看见岁余安出来,立刻迎上去,手里还攥着一瓶刚买的水。
      江迟拎着黑色运动包,手里又换了一瓶新的冰可乐,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步伐散漫,却始终没有落下。
      “安哥,走小巷吧,近一点,能早点到家。”陈凛说着,就要往西街的方向拐。
      岁余安还没开口,江迟已经往前一步,轻轻拦在了两人面前。可乐瓶冰凉的瓶身,轻轻碰了碰陈凛的胳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去。”
      陈凛一愣:“怎么了?”
      “巷口堵了四个人,全是三中刀疤脸的人,带着棍子,藏在拐角。”江迟抿了一口可乐,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陈凛瞬间惊住:“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下午让人过去看了一眼。”江迟回答得自然。
      他没有说,从早上听到陈凛提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托人盯着西街的动静。他知道岁余安能打,知道他不爱麻烦别人,可他就是不想让这个人硬碰,不想让他在狭窄的巷子里,独自面对一群有备而来的人。
      就算你有一道墙,我也会站在墙外,替你挡去风雨。
      岁余安抬眸看了他一眼。
      夕阳落在江迟的脸上,少年眉眼随性,笑容散漫,可眼底却藏着一层让人安心的稳妥。没有多余的关心,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默默把危险挡在了外面。
      三人最终放弃近路,沿着宽敞的大马路慢慢往回走。
      晚风卷走了一天的燥热,吹起少年们的校服衣角,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陈凛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班里的趣事,努力冲淡刚才紧张的气氛,岁余安静静地听着,嘴里的何氏清凉不散,江迟偶尔插一两句玩笑,手里的可乐瓶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没有人再提围堵,没有人再提虫子,没有人再提那些藏在生活底下的狼狈与艰难。
      夕阳把三道并排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贴在干净的路面上。
      岁余安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沉默地走了很久。
      这条他独自走了无数遍的放学路,第一次,没有那么冷清。
      风从身边吹过,带着可乐的甜气、奶茶的淡香,还有他口袋里何氏清冽的余味。
      他心里那道紧闭了太久的墙,好像在这一刻,悄悄松动了一角。
      有光,正从窗外,慢慢照进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漫长又燥热的夏天,好像真的在悄悄发生变化。
      那些被他藏在墙里的悲伤,正在被温柔一点点融化。
      而那个站在墙外的少年,正带着光,一步步走近他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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