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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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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岁余安走进教室时,江迟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他正低头摆弄着手机,额前黑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有种难得的安静。
岁余安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和往常一样,但比平时更轻,似乎不想打破这片安静。
“早啊,同桌。”
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岁余安动作没停,拉开椅子坐下,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数学书,摊开,翻开到预习的那一页。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旁边那声招呼只是幻听。
江迟也不恼,反而放下手机,侧过身,手肘撑在自己桌面上,托着腮,就那么歪着头看他。距离很近,近到岁余安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薄荷糖甜气。
“岁大学霸,”江迟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你预习到哪了?昨晚那道导数大题,我有点没看懂。”
岁余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昨晚的导数大题是数学竞赛班的拔高题,普通学生根本接触不到。江迟怎么会知道?
他没转头,只是平静地开口:“哪道。”
江迟从桌肚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凌乱的字迹抄了一道题——确实是竞赛班的题。他手指在题目上点了点,“这里,为什么要用洛必达?”
岁余安的目光在那道题上停留了两秒。是昨晚竞赛班老师布置的思考题,涉及隐函数和微分中值定理的综合应用,难度不低。江迟不仅知道这道题,还精准地抓住了证明过程中的一个关键转换点。
“谁告诉你用洛必达?”岁余安没回答,反而问。
江迟眨眨眼,笑得一脸无辜:“我猜的。看结构有点像。”他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上岁余安的肩膀,“所以到底对不对?岁老师给讲讲?”
那声“岁老师”叫得又轻又软,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某种更深层的试探。他的气息混着薄荷糖的甜腻,拂过岁余安的耳廓。
岁余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没躲,但握着笔的手指收紧到骨节泛白。沉默了两秒,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没去接那张皱巴巴的纸,而是直接在自己的数学书空白扉页上,快速写下一个简洁的辅助函数构造。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清晰的沙沙声。他的字迹工整锋利,每一个符号都带着冷硬的棱角。
“这里,”岁余安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笔尖点在刚写下的函数表达式上,“需要构造这个辅助函数,然后用柯西中值定理,不是洛必达。”
他说着,手腕微动,流畅地写下柯西定理的应用形式和关键的等式变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道题他已经在心里推演过无数遍。
江迟没看纸上的推导,他的目光落在岁余安握笔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晨光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能看见上面极细微的绒毛。他的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边缘干净。
那只手稳定、有力,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掌控一切般的冷静。
江迟的视线顺着那只手,慢慢上移,掠过岁余安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小臂的校服袖子,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得很紧,没什么血色。
专注解题的岁余安,身上有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纯粹到极致的冷感。
但江迟知道不是。至少不全是。
他能看见岁余安耳根泛起的那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薄红。能感觉到他身体因为自己靠近而几不可察的僵硬。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下,一丝几不可察的、被自己逼出来的、类似于紧张的气息。
“哦……”江迟拖长了调子,像是恍然大悟,身体又往前凑了半分。这次,他的手臂,结结实实地碰到了岁余安撑在桌沿的右手手肘。
温热的皮肤,透过两层薄薄的棉质布料,瞬间传递过来。
岁余安写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轻微,但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比周围略深的墨点。
他停下了笔。
但没有立刻躲开。
两人就维持着这个手臂相贴的姿势,在晨光里安静了两秒。教室里其他同学的喧闹声、搬动桌椅的声音、课代表的催促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界仿佛缩小到这一方课桌,这一处手臂相贴的温热触感,和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粘稠的张力。
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要贴上岁余安的耳朵,用气音,极轻地说:
“岁老师……”
他的气息滚烫,带着薄荷糖的甜腻,尽数喷在岁余安敏感的耳廓。
还没等江迟说完,岁余安冷淡的回了一句:
“你很烦。”
随即,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站起身,看也没看江迟一眼,拿起桌上的水杯,转身就朝教室后面的饮水机走去。
背影挺直,脚步很稳,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耳根那点薄红,不仅没有褪去,反而迅速蔓延,染红了一小片颈侧的皮肤。
江迟维持着侧身的姿势,手肘还撑在桌上,看着岁余安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低低地愉悦地笑出了声。
他收回视线,看向岁余安留在桌上那页写了一半推导的数学书。工整锋利的字迹,因为最后那个停顿的墨点,而显出一丝罕见的仓促。
江迟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墨点,然后慢慢上移,拂过年安刚才手臂贴靠过的桌沿。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和对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
他心情大好地转回身,从桌肚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相机,对着桌上岁余安那页数学书,还有旁边那张皱巴巴的、抄着竞赛题的纸,调整角度,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
照片定格。晨光,数学题,锋利工整的字迹,一个停顿的墨点,还有旁边,他画的那只简笔的、眯眼笑的狐狸。
江迟保存图片,设成了手机锁屏壁纸。
然后,他重新趴回桌上,一眨不眨地,望着饮水机旁那个挺直而僵硬的背影。
岁余安接完水,没有立刻回来。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教室,慢慢喝着水。冷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躁动和耳后皮肤滚烫的温度。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视线,如影随形,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错辨的侵略性,牢牢锁在他身上。
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教室里,早读的铃声适时响起,打破了这片无声的对峙。
岁余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座位。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
他坐下,重新拿起笔,翻开数学书下一页,开始预习。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江迟也慢吞吞地直起身,从书包里摸出本崭新的语文书——封面干净得能反光。他随意摊开一页,目光却没落在字上,而是斜斜地,落在旁边岁余安冷白的侧脸上。
早读声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