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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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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的发黑的天空预示着夜晚的来临,随着最后一块铅灰色云块的隐匿,暮色开始四合。
车开过狭小的街道,溅起污浊的水迹。
黯淡昏黄的路灯兀自照亮怎么也照不亮的黑暗。
蟋蟀独自吟唱着流传千古的歌谣。在忙碌的人的耳中,却显得聒噪。
刚施过肥的庄稼还残留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最终却要被我们吃下去。然后再排泄出来,滋润下一批蔬菜,留下下一片臭气。
绿树的枝桠在夜晚显得张牙舞爪。若是夏日,还会从中飞过不知是麻雀还是蝙蝠的生物,划过长空。
夜越是深,街道上越会传出孩子的哭声,女子的尖叫,男人的骂声。
城市在夜晚中脱下外套,而后睡去。
第三次见老哥是在期中考结束后的一天。
没有刺眼的阳光,但天气却异常炎热。教室像是火炉,试卷像是木炭,我就像是一只烤鹅,任人宰割。
放学了,在校门口偶然碰见老哥。老哥还是一个人闷着头走着,甚至别人还刻意远离他,有些没有廉耻的人还对着他动手动脚,说着什么“诶诶诶,那个人好像就是他们说的神经病诶”,还公然地以此为乐。当时我的心情就非常不爽。什么朋友,什么兄弟,没一个靠得住的。
我加快了脚步跟上老哥。冲着他身边的人大吼:“他妈的都去死吧,你没神经病,就你聪明,你聪明还考不过他,你傻啊!”
只见他们先是一怔,然后露出不要脸的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神经病的妹妹来了,我们跟神经病可没话好说,走,我们走。”
当时我心里就想冲上去给他一个巴掌,不要脸,欺软怕硬的家伙。但是老哥的手拦住了我。
“老哥,他们这么说你,你就不生气么!”
沉默。沉默。“算了。”
我无意间看到旁人都像是看一场闹剧似的看着我们。我知道,老哥不是不会反抗,只是又有什么用呢?把人打伤了去找班主任评理,又有谁会来听信一个所谓的神经病的话语呢?不是不会反抗,只是反抗过,反抗也只是自取其辱。
但是他们看着老哥这样倒是越说越来劲,他们真是用尽冷嘲热讽之能事啊。但老哥却没有动摇。他们见状觉得骂他也只是自讨没趣,就把矛头指向了我。
“神经病的妹妹,这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呢。不知道是不是也跟他一样傻!诶,对了,你的成绩好像不是一般地差啊,也难怪,这种哥哥,有这种弱智妹妹又有什么错呢?诶,真是悲哀啊……”
他还没说完,我就已经压抑不住冲上去揍他的冲动了,真的很难想象作为一个人,嘴巴能够这么贱,历史罕见。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有人冲了上去,完成了我的心愿。
我正奇怪呢,还会有谁会帮着我们。仔细一看才知是老哥!
“说够了么?给脸不要脸!”
老哥说着这些话时,这个人都一阵阵的抖动。
是气的吧。我暗自想到。
我没有去理那些人,看着眼前的老哥,只是有种哭的冲动。
老哥拉着我,绕开了那些人,不,是人渣,向前走去。
老哥低着头,我看不清老哥的表情,他头发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们就这么走着,一直沉默着。
突然,老哥转头走到了操场上,放下了书包。
我赶紧跟着他一起放下了书包。
“快跑!”没等我反应过来,老哥就急速奔驰在跑道上了。
我追了上去。
持续的高温,把跑道烤出了淡淡的塑胶味。在水泥地的夹缝中,一颗嫩绿的杂草极力钻出地面。但它没有意识到,在严酷的高温下越是蓬勃就越会灼伤自己。它还是义无反顾地拔着短小的身子,旁边畏惧高温炙烤的名贵花草早已蔫儿了,看着它的笑话。
老哥越跑越快,飞驰在跑道上。任汗水肆意流淌。
我追着他的步伐,也加快了速度。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就是无法追赶上老哥。
突然,飞快地奔跑着的老哥发出了爽朗的笑容,他张开双臂,任风流过他的身旁。
“小路,看见了么,我飞起来了!”
看着眼前的老哥,不知为什么油然而生一股幸福的感觉,随之我加快了步伐。我,我也想去尝试那所谓飞翔的滋味。于是我闭上了眼睛,只随着直觉带我领略这美丽的时光。
“呵!老哥,我也飞起来了!”
“小路,看到底下的麦田了么?真美!还有,还有麦田旁的那座教堂。多么熟悉的教堂啊!”
“嗯,是,是啊!那就是那座教堂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前浮现了家边教堂的样子,教堂边上是一片澄黄的麦田,沉沉的麦穗随着微风摇曳。那微风拂面而来,掺杂着麦子的香气。还有伫立在麦田上的稻草人,穿着褴褛的衣衫。还有擦着汗的农民,黑黝黝的肌肤透出丰收的幸福。时不时地有孩童飞驰过麦田,惊起了一片偷食的鸟儿。妇女们坐在教堂前看着这温暖的景象,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耶稣。麦田边农家的烟囱飘出袅袅的烟气,是饭菜的香味,幸福的气味。家门前有巨大的风车,不是用来生产赚钱,只是为了好看。风车叶缓缓转动着,放映着这美丽的景象。风车下肥沃的土壤上点缀着几颗零星的野花,一路绵延到美丽的教堂。我仿佛真的在飞翔,俯视着一切,看着身边云卷云舒,看着花开花落。
我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却不知身旁的人正恶心地看着我们。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顾着飞翔,只顾着飞翔,和老哥一样。
我们在操场上蹦跳着,像孩子一样。
我们在操场上飞驰着,像被插上了翅膀。
我们在操场上快乐着,像从未被遗弃。
我们在操场上观赏着,像从未受过伤。
我们在操场上被观赏着,像两个傻子一样……
但他们不懂,什么都不懂。他们不快乐,一点也不快乐。
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我有种很不安的感觉,总觉得会有事要发生。
而右手边的老哥却一直沉默,低着头。
直到到家门前,老哥勉强地给我挤出了一个笑容,那么落寞,那么孤寂。
我刚想进门,却看见刚打开门的老哥呆呆地怔在那里。我习惯性地向里张望。但却看到了最不愿看到的那一幕。
里面的人,不就是那个被老哥扇了一巴掌的人么!
不由得,我也怔住了。
老哥手握着半开的门,转身,笑着对我说:“快进家门啊,愣着干嘛?”
但我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知道了。
老哥微笑着,轻轻关上了门。关上门的那一刻,老哥还在微笑。
而我却清晰地看见了门中那张恶魔的脸,右边红肿,嘴角留下的血迹还在对我狂笑。仿佛德古拉用完“餐”后的样子。又像是一朵硕大的花朵,开得太灿烂,而后,弥漫出糜烂的气息。我情不自禁地抽搐。恶心。
我站在人间,竟同时看见了天堂与地狱。
我顿时哭了出来,没有征兆,而且哭得很凶,从小到大,从没有这样地哭过。歇斯底里。
那晚,我听见从隔壁不断传来女人的哭声、捶打声、呵斥声……一遍遍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