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措》渺漪

40、番外五柳樆（下） 我的二

　　我的二妹妹柳楹喜欢太子，这是我无意间发现的

　　因她从小失了生母，母亲素来偏疼她些，我也觉着她怪可怜可爱，毫不吝啬我的似水柔情，无论吃食物件总是紧着楹儿，遇见稀奇的玩意儿头一份必然送到她手中，母亲总是教导我们姐妹三个，要彼此照拂，将心比心

　　那日急着去上学，路过花园小院却看见楹儿和陌生男子相撞，几句话便羞红了脸蛋，逃也似的走了

　　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前来与父亲请教课业的太子殿下

　　“妹妹不绣兰草香叶，怎么无端绣起了这双宿双飞的蝴蝶？”我举起那绣样，任她卯足了劲上来抢也不给她，“妹妹莫急，姐姐不要挟你，只是最近家中太闷，明日……”

　　意识到我又要做什么，柳楹愤怒道

　　“我不会再帮你打掩护了！上一次差点就被夫人发现了！”

　　“我的好妹妹，只这最后一次，我保证！回来给你带好玩意儿。”我佯装发誓

　　妹妹就是单纯，被我骗了一次又一次

　　每当我溜出府，和应鸿骑马踏青都觉着无比的自由，看着碧蓝的天空，我有时想着，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不如就这样和应鸿私奔算了

　　应鸿不愿意，他说大哥会变戏法，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我说我也会，他说扎到苦胆就是白刀子进绿刀子出

　　哦，好吧

　　随手揪了几根狗尾巴草，拧成个兔子模样，拿回家跟楹儿交差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我早该料到的，帝王狩猎邀请百官携带家眷前往，我求了母亲好久才同意留在府里

　　没有听话，我和应鸿上了街，看着来来往往的小摊小贩，简直走不动路，到一个摊位就要买一样物件，让应鸿给我付钱，又往前面的地方看去

　　正看着玉簪上的水头，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响动，我心中浮起不妙的感觉，回头想要找寻应鸿的身影，晚了一步，口鼻被人从身后用沾染迷药的帕子捂住，记忆便停留在这里

　　眼皮睁开时滔天的疼痛涌入我的脑海，浑身都被麻绳绑住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我挣扎两下，引来了外面人的注意

　　“你醒了啊小美人，亏我还担心药放多了，别怕我不是坏人，就是看你长的如此美丽，想要和你玩玩。”这个男人矮矬矬，还不到应鸿的肩膀高，五短身材，长着满脸麻子，狞笑时像烧饼上的芝麻，生怕下一刻便扑簌簌地往下落

　　我心里直犯恶心，只是嘴被堵住既喊不了又吐不出来

　　瞥见我脸上的厌恶，他兴奋地压在我身上，眼看他的脏手就要伸入我的衣襟

　　寒霜闪过，我的眼睫颤抖

　　“小姐闭眼。”温热的手掌覆住我的双眼，眼泪几乎止不住地落在他的掌心，没有词语能够形容我此刻的心安，因为他来了

　　外面突然人声嘈杂，几十人将这里围住，不让我们离开

　　“抓住他，他杀了方少爷！！”

　　“都让开。”他单手解开我身上的麻绳，仍旧捂着我的眼，把我抱进怀里，“不想死的便让开！”

　　见了方才一剑毙命的雄姿，为首的几人也不敢赌上性命，让开了一条路

　　应鸿把我抱到了空地上，打开了捂住我眼睛的手：“现在没事了，慢点睁。”

　　等到应鸿被官兵带走时，我才知道，他方才毫不犹豫杀的人，是朝中大员的独子，他为了护着我，一直捂住我的眼睛怕我害怕

　　我的身上，甚至连个血点也没有

　　干干净净，好像出门的时候一样

　　我慌忙回家找父亲，哭得不能自已，请他救救应鸿，父亲最重规矩，以清正治家，从来不喜我做出出格之事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淡淡扔下几个字，叫护卫将我关进了自己的院子，“大小姐也不小了，规矩究竟学到了何处？从今天开始，你便待在你房中，好好反省。”

　　“可是父亲…！”话还没说完，就被父亲打断

　　“还不将小姐带下去？”

　　深夜，楹儿偷偷来看我，我心焦如焚只能打晕她，穿上她的衣服来了个偷梁换柱

　　使了些银子，天牢的典狱官为我打开门，带我到了一间牢房前，只允许我隔着铁门与犯人说说话

　　“你还好吗？”刚进来时寒气就迎面而来，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看到狱中清苦的环境，我的眼泪还是像墙角漏的水般滴落，汇成小泊，“他们对你动刑了吗？”

　　里面的人隔了几天不见，身上的衣着已经脏污的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头发也散乱不堪，我来之前他正神色自若地靠着墙闭目养神

　　“小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柳应鸿缓缓睁开眼，“你走吧。”

　　“不，我不走，应鸿你过来让我看看你，你过来啊！”我双手紧握狱门，想要看清楚应鸿身上有没有伤口

　　“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有事……”

　　闻言，男人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小姐，保护你是我的使命，这不怪你。你快走吧，如果真的想让我欢心，那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也不用向柳大人求情。”

　　他离我那么近，只有几步的距离

　　他又离我那么远，隔着狱门，我进不去他出不来

　　“我知道了…”我拭过脸侧的泪，站起身来，“你别怕，应鸿，我都听你的。”

　　东方既白，月色消沉

　　我走出天牢的大门，看着浅色的天空，身边的婢子上前为我披上外衣，我拂开她的手，心中已经有了思量

　　待到日上中天，应鸿就要问斩了，他认了所有的罪名，承认杀了朝中大员的儿子，却没有说出前情

　　我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为了我的名声，为了我的前途

　　差点被玷污的女子，怎能成为太子妃？

　　冷笑几声，伴着哭腔

　　“走，我们先找个地方待着，别让父亲发现。”

　　不明真相的百姓们簇拥着刑车摇摇晃晃地走入菜市口，在私底下小声议论不停

　　应鸿被枷下了车，正被赶着跪到那行审的官员面前

　　我骑马赶到，离得近了才看见应鸿身上不成样的伤口，心口痛的我喘不过气来，但我还是强撑着下了马

　　围在周围的百姓方才被马儿吓得退开一片，我站在人群中央，那官员和人群纷纷惊异地看向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此案有误！”我高声道，“请大人重新审判！”

　　“你又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怎敢如此说话？！我们大理寺判的案子怎会有误？还不快快退下，本官尚可不计较你捣乱法场之事！”

　　“我乃太傅之女，柳樆！恳请各位听我道来！”

　　我将事情的原委，那大理寺卿方倛筽之子方锦玉对我行不轨之事，平日里又是如何欺男霸女，在樊楼行他私底下的腌臜事全都抖了出来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封建礼教困了大家几百年，没人会想到太傅的女儿，如此尊贵的小姐会当众说出自己差点被玷污的遭遇

　　我的眼神与他的对视，四目相接，他的眼底酝酿着狂风暴雨，是我读不懂的深沉情绪

　　我才不在乎要不要当什么太子妃，甚至是贵家大族女儿的日子，什么荣华富贵，我天天不在乎

　　如果没有你，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官员看事态发展不对，我又身份不同，只好宣布此案再审，将应鸿押回天牢，我也被带进大理寺

　　事情最终惊动了陛下，交由陛下亲审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头上是帝王威严的声音，他每问一句，我便答一句，额上的冷汗便多一颗

　　待到帝王挥袖示意结束，公公近前来扶我时，我方才敢抬头，陛下已经离开了，汗水浸透整个后背

　　龙威，便是如此可怖

　　不久，太监过来宣旨，柳应鸿救主有功，判无罪释放，归还原籍

　　我被震怒的父亲绑回家，在母亲和妹妹的求情中，父亲扔下原本要勒死我的白绫，冷声吩咐心腹把我带去乡下的庄子上

　　母亲送我上车时，告诉我帝王会如此宽容，背后其实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我能不能…再见见应鸿？”上车前我问母亲

　　母亲身边的嬷嬷道：“大小姐，老爷已经把他赶出府了，不允许任何人再与他接触，夫人也没有办法，您在庄子上莫要置气，过个一两年老爷消了气自然就将您接回来了。”

　　我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进了马车

　　庄子离京城很远，父亲成心想要我受到惩罚，这里日子不好过，什么活儿都要自己做

　　看着水盆里的脏衣服，我也会有刹那的恍惚，泪水不知不觉间落入水盆，打破那宁静

　　不来找我，等我回去，我就去找你，我要把你养在宅子里当外室，放任正室去羞辱你

　　我愤怒地擦过眼泪，洗起衣服

　　不知道他的伤好没好……

　　又落下一滴泪

　　在庄子上生活满一年，我听说朝里朝外不太平，许多官员都收到波及，给母亲写的信母亲也无暇回复，便已经感到不妙

　　果然，没过多久父亲下狱的消息便传回了庄子，因为父亲的罪名是通敌叛国，庄子外的人看我顿时带上了几分同情与不屑，庄子里的人倒是不怎么在意，相信他们效忠的大人是无辜的，不过隐隐的，有些人对我的态度也与之前有了异样的不同

　　我自然相信父亲是清白的，毕竟女儿与下人私通他都怒不可遏，自己定然不会与外人私通了

　　这么想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母亲这时候回信了，信上说京城确实不太平，让我在庄子上再待些时日

　　母亲都这般说，府上应该也是自顾不暇，我不好再给他们添麻烦，便在空闲之余抄写经书祈祷父亲母亲平安

　　一日，外面来信

　　陛下缴获敌国的探子，摧毁了海容和西雅的阴谋，父亲也重获清白，和哥哥分别受封国公和伯爵

　　自从收到这封信，我心中便总是有种莫名的感觉，隐秘而期待又冲动，总感觉有大事要发生

　　傍晚，天已经快黑透了，夕阳拖着最后的尾巴翻过远山，我收起院子里面晾的衣服就要进屋，关门时一只大手插进门缝，挡住了我的动作

　　来人以不容置疑的力道拉开门，秋日微冷的风裹挟着夜色一同灌了进来。他风尘仆仆地立在门下，看得出来路上赶路的艰苦，黑沉如墨的眼眸紧紧盯住我，仿佛怕我在他眼前跑了似的

　　“应鸿，你怎么来了？”话还没说完，我便注意到他竟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衣，“你这是……？”

　　“我来娶你。”他言简意赅，像小时候一样

　　”可是我……”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身旁已经有婢女捧着嫁衣涌入了房间，本就不大的木屋，已经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

　　看着他坚定的眼，我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

　　“我愿意。”

　　他看见我穿上嫁衣，眼中满是惊艳，却一言不发地上前将我抱进马车里

　　“启程，接新妇去太傅府。”他吩咐下人们

　　在府中拜别了父亲母亲，我盖着红盖头又被送进马车里，只不过这次要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马车晃晃悠悠走了没有多远便停下，隔着盖头我看见了匾额上大字写着嘉懿伯爵府

　　他在来庄子接我前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所有都按照流程来，三媒六聘，甚至是十里红妆都为我备好，宾客们恭贺他不仅成了朝堂新贵，如今又娶娇娘

　　待到一切结束，揭开我的盖头，他才将所有事情告诉我，原来他便是多年前被海容公主掳走的伯爵之子，阴差阳错进了柳府，被父亲赶出去后改头换面进了军营，又因为救驾之功被陛下重用，如今袭承爵位

　　他虔诚地摩挲着我粗糙掌心，半跪在我面前：“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我挣开他的手，紧紧抱住他

　　“不怪你……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如果柳樆和祁千虞在一起，成了太子妃、皇后，也会很幸福，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幸福，幸福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努力争取，勇敢表达，希望我们都能得到属于自己的，稳稳的幸福，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有缘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