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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四柳樆(上) 六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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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那年秋,院里掌事嬷嬷的乡下亲戚上门来打秋风,带来的土货堆了半个走廊,嬷嬷远远见我走来,神色有些慌张,忙跟我问好,塞来一串糖葫芦,想要讨我个好别扭头便告了母亲,落她个私引外人进府的罪名
我摆摆手,大方地答应,舌尖触及酸甜的糖衣,正要转身离去,一个番薯正巧从篮子骨碌碌滚到了我脚边
弯腰捡起沾着泥土的番薯,抬头时看见满地歪瓜裂枣中,有个清瘦的男孩静静立在那里,看样子也是那亲戚带来的
浑身僵直,连眼珠也木木的不会转,身上衣衫破旧,没有补丁的地方尽数露着粗糙的皮肉,狼狈地模样像我捡过的一只小狗
我将番薯递到他面前
他垂着眼,没有动弹
我想了想,随手将番薯装进口袋,把右手的糖葫芦塞进他的掌心
“那这个换给你好了。”
话音落下,我便不再看他的反应,转身离开长廊
下了学,母亲身边的嬷嬷过来传话,前厅有贵客,要我带着二妹妹楹儿去主院见客。我不想去,便托楹儿跟母亲说我不舒服,趁嬷嬷没注意,我悄悄遛走了
我的院子与前厅相连,此时回去必然有被发现的风险,幸好夫子今日布置的课业不多,索性便在院子里逛了起来
不知怎么,漫无目的地闲逛竟然把我带到了这里,柳府后院的一处荒废角落,平常很少有人向这边来,杂草长的快比人还高,我却听见草丛中有好几人对话的声音,便好奇地上前扒开草丛想一探究竟
“太傅府宝物多的像头上的虱子,随便拿几样什么都够我们几个吃用一辈子的了,小杂种,你去给我们拿些东西,到时候分你点就是了!”说话的是个男孩,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说起话来喘着粗气
见他不说话,那高个身边的瘦子吸溜着鼻涕附和:“别给脸不要脸啊,又不是不给你分,到手了少不了你的!”
这几人长的各有各的丑,却比那小番薯高壮出许多,边说边推搡着小番薯,见他低着头不应声,那领头的举起拳头——
“你们住手!”我看不惯恃强凌弱,双手叉腰站出来阻止,“你们是谁,怎么进了我们柳府?”
高个子先是一愣,随即看清楚眼前之人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小姑娘,轻蔑道:“我楚大爷在这里讲话,你个小丫鬟在这里插什么话,我们是谁跟你有半个铜板的关系?擦好你的地去吧!”
我生平第一次这么被人瞧不起,回击:“我不管你们是谁,总之不许当着我的面欺负人!再不走的话我就要去叫嬷嬷了!”
他身边的瘦竹竿在高个子耳边小声道
“老大,你看这小丫头穿的,恐怕不简单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
闻言,高个子也打量着我,悻悻道:“好像是这么回事儿,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走!下次再来找这小子。”
二人还带着个跟班,走到墙角那,一下子就消失了
我诧异地走上前看那墙角,原来这偏院年久失修,不知什么时候竟被狗刨出了个大洞,几人就是从这里溜进来的
口中嘟囔着回头就告诉管家将这里封上,转过身来看见那小番薯还站在那
“你是杜嬷嬷的亲戚?不是晌午便走了吗,怎么还没有离府?”我亲眼看见那人收了嬷嬷的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听我这样问,他快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以更快的速度低下头,透过那乱糟糟的头发,很难看清楚他的神色
“他们,把我卖了。”本以为听不见他的回答,没想到他还是开口,只是好像久不说话似的,声音沙哑
我又想问他,却听见一阵尴尬的响动,是从他肚中发出来的,意识到这个,他的头低的更狠了,恨不得整个人蜷缩到泥土里
“你饿了?眼下厨房正张罗着前厅客人的晚膳,暂且抽不出人手……”我摸摸口袋,摸到了一个又硬又圆的东西,把它拿出来,“我们烤番薯吃吧,正好这里没人!”
我牵过他的袖口,把他带到空地上烤起了番薯,他没有拒绝,看着我的动作,火光映在乌黑的眼睛中,漾开细碎晃动的光彩
“你家里人为什么要把你卖掉?”我有些好奇,圣上励精图治,四海升平,这些年都是丰年,最穷的人家也不至于揭不开锅
“因为我,好像不是,他们的孩子。”
“我就说亲生父母怎么可能忍心卖掉自己的孩子,不过既然你不是他们的孩子,你的亲生父母在哪里呢?”
“不知道。”他声音闷闷的,似乎也想不明白
土堆里的番薯已经全部变黑,我拿树枝叉了出来,在手上剥了外面的黑皮,吹了吹递给他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没有伸手去接,单薄的肩头不自然地绷紧,目光落在我递过去的手上,眼底是藏不住的戒备,还有茫然
“你现在既是我家的人,那便是我的人,对自己人好还需要理由吗?”我认真地与他四目相对,接触我的视线,他像被烫伤般垂下了眸子
我皱眉,看来他的“父母”对他很不好,也是,若是待他如亲子又怎会让孩子任人欺辱,我看着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道:“如果真的需要理由,那我告诉你,从见你第一面开始,我就还蛮喜欢你的。”
“拿着。”我把番薯塞到他的手里,不容置疑道,“你没有答应替他们几个偷盗我家的东西,这点就够义气,我喜欢。我马上禀了我母亲,把你要到我房里,从此以后就跟着我,保你衣食无忧。”
他捧着那黑黢黢的不知是不是烤糊了的番薯,怔愣片刻,旋即反应过来我说的话,快速地点点头,仿佛怕我反悔
我拍拍他的肩,趁机把泥灰擦到他身上
“母亲母亲,我就要他嘛,您就让他留在我院子里好了呀!”我伏在母亲膝上,恳切地请求
“樆儿你都多大了,院子里怎能有外男?哪怕是外院也不行,不许在我这里撒娇卖痴!”母亲揉着我的脑袋,把我的头发都揉散了
“他与我年岁相仿,却被亲人抛弃,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好不可怜呐,您就同意了吧,只要您答应我一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在房里学琴棋书画女红插花点茶制香骑马射箭……哎呀!”
听我说的越来越不像话,母亲毫不留情地弹了我的脑门,我捂着头委屈地无声控诉
“……”母亲终究被我缠的受不了,加上她亲自见了人,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好了好了,依了你这个小祖宗,只一点,好好对人家,不许什么事情都要对方给你做。”
后来想起来,答应母亲的,我一件都没有做到,那天我兴高采烈的回到房间,告诉他母亲答应留下他,他看起来也很高兴,抿着嘴,总归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了
“忘怎么忘了这件事!”我一拍脑门,刚才被母亲弹的部位还隐隐作痛,我却无暇顾及,“你叫什么名字?”
总不能真的叫他小番薯
“我…没有名字。”他说,“请主子为我取名。”
“你不用叫我主子,白天当着别人的面唤我小姐,只有我们两个时你叫我阿樆便是。”
让柳枝先带他去安置,我直奔书房,想要找出最好的字给他作名字,翻来覆去,一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应鸿踏雪泥”最得我欢心,便定了“应鸿”二字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结合了父亲的俊秀和母亲的清丽,及笄之年,我出落成京城独一份的美人,加之太傅嫡长女的身份,想要提亲的京城子弟趋之若鹜,每日下朝都有无数公侯拦住我父亲,想要借机打探口风,与我家相结秦晋之好
等到十六岁上,皇后传我与母亲进宫,对我的模样和才情很是满意,只是母亲有些不自在,略略坐了会儿便请辞离去
从这天之后,人们对我的亲事便不再多有关注,大家都默认,下一任的太子妃将会出现在柳太傅的府中
我没关注过他们说什么,也不因从众星捧月变成了众矢之的,我见过太子殿下,比我大上两岁,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任谁看了不赞叹一句果然是天潢贵胄,气质不凡
我不喜欢他,也不想成为什么太子妃
“其实我喜欢孔武有力些的男子。”我托腮看向窗外,院中应鸿在练剑,两把长剑舞的虎虎生风
看他没反应,我又大声重复一遍,估计院外都能听到
“我说我喜欢孔武有力的男子!!”
他听到了,收起剑,用帕子擦着额头的汗向这边走过来,他站在廊下,隔着窗子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人欺负也不敢还口的瘦弱少年,院里伙食好,我又求母亲让应鸿跟大哥一起练武,不过几年,他便变了个样子,身上的肌肉也像吹糖人似的越吹越大,在衣服下都能看出坚实的轮廓
都是我养的好
这人什么都好,只是太不解风情
比如现在
“小姐,你要比武招亲吗?老爷恐怕不会同意。”
“我……”气的一口气上不来,我努力维持自己的表情,“没有人要比武招亲,你哪里凉快哪里休息会儿吧。”
“嗯嗯。”他还装模作样的点点头,“知道了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