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措》渺漪

38、番外三梧枝（下） “

　　“没有查到？”事态开始向我预料不到的地步走去，“怎么会没查到呢？”

　　与此同时，侍女又来禀报，宫中那位娘娘，要为太子选妃和良娣了，当今圣上久不选妃，京城的贵女们自然卯着劲向东宫钻，谁人不知太子勇武无比战功赫赫，深受圣上重视，今日之良娣侍妾，未尝不是明日之贵妃容华

　　既如此，先紧着这件事吧。进了东宫，无论那人是什么背景，都应与阿宓没什么干系了

　　翌日，皇后请一众贵女去宫中相看，御花园中，花儿开的正艳，阿宓穿着她母亲请最好的绣娘做的衣裙，宝石蓝的襦裙，在阳光下像波斯猫的眼睛一般璀璨耀眼

　　我不愿太出头，穿的是浅碧色的百迭裙，头上简单几只绒花，并没有费心思打扮

　　皇后满意地看着风姿多彩的几位少女，看见中间最美丽的阿宓，便唤她上前讲话

　　阿宓从头到尾心不在焉的模样被我看在眼里，见皇后唤她，眼珠转了转，不知道有什么心思，我暗道不对，果然阿宓左脚“不经意”踩上右脚，面朝下向地上摔去

　　电光火石间，一个男人抓住了阿宓的手，把她揽入怀中

　　“参见太子殿下——”待二人站稳，皇后身边的侍女齐齐道

　　“你，你是太子？！”阿宓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看着扶她的那男人，惊愕地瞪大眼睛

　　那男人，不就是我们救下的公子吗？

　　没想到他竟是传闻中威震三军的当今太子

　　盯着阿宓受到惊吓的脸看了几秒，太子眯了眯上挑的凤眸，薄如刀片的唇微微勾起，他上前向皇后娘娘单膝下跪：“儿臣见过母后。”

　　皇后慈祥地笑笑，对这小插曲不予置评：“渊儿，你身子尚未好全，可要多多保重。今日为你选太子妃，之后可多关照你些，本宫看这些姑娘个个都好极了，你自己来说喜欢哪一个，母妃都同意。”

　　太子侧首看了眼阿宓，回过头轻笑道：“回母后，儿臣心悦镇国将军之女东方燕已久，还望母后成全！”

　　皇后点点头，很满意道：“燕儿是个好姑娘，母后没有理由不同意这好姻缘。”

　　阿宓低着头也挡不住她羞红的脸，如果说方才她混混沌沌都像丢了魂，那么她眼中的光告诉我此刻她才算活着

　　圣上亲自赐婚，皇后为她添妆，她的父亲也被封为一品忠勇侯，风光无限

　　太子大婚，红装裹满整个京城，尤其当人们知道未来的太子妃是赶走西雅敌人的镇国将军的嫡长女时，百姓都自发走上街头，欢天喜地地目送太子与太子妃并驾齐驱，口中高呼祝福

　　在东宫完婚时，二人在龙凤花烛前饮下合卺酒，太子向太子妃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这些从宫中传出，成了一段被百姓口耳相传的佳话

　　不再选妃的疑言，也流传在京城的富贵人家之中

　　母亲忧心忡忡地问我，愿不愿意再等上三年，等到太子登基之后三年，想必是要遵从祖宗规矩选秀的

　　我摇摇头，拒绝了母亲的提议

　　我原想着，无论我与阿宓谁为正妃，谁为良娣，都会相互照应，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因为我以为，无论未来的夫婿是什么人，我与阿宓对他的感情都比不上我们对彼此的感情

　　可我以为的以为，只是我以为

　　如此这般，即使再等三年，六年，又有什么意思呢？纵使之后进了宫封了高位，阿宓与我的情谊，恐怕也止步于此了

　　没有人希望心爱之人心中有别人的位置，阿宓一样，我也一样

　　算了吧

　　我的目光追随着眼前飘落的花瓣，直到它们随流风消失在视野中，我想伸手接住，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望着纷纷扬扬的落花，无奈地叹气，终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我听从父亲的安排，嫁给了新科状元柳奉尹，大婚那日，她也来贺我

　　大红的盖头模糊了我的视线，听到她祝贺的声音的霎那，我便揭下了那碍事的盖头，身边的婆子拦着我，我却浑然不在意，盯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眼中凝聚着一汪泪

　　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张了张，好像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泪水落在婚服上，我没有擦，仍旧盯着她的眼，那眼神是怨恨吗？是不满吗？

　　都不是，是谴责。

　　谴责她为什么不明白，谴责她为什么到现在才明白，谴责她从来不肯给我机会，谴责她心中的从来偏向我的秤已经偏向别人，谴责后来者居上的戏码竟然发生在我们身上

　　喜婆盖上了我的盖头，拥着我向前厅走去，拜别了父母，便坐上了喜轿

　　婚后，我们再也没有相见，不知道是她因着那一眼刻意避着我，还是无缘，总之我们再也没有相见

　　我与柳奉尹无甚感情，只不过是相敬如宾而已，生下长子柳檩后，我听闻她，已经该叫皇后娘娘了，也有了身孕，心里很为她高兴

　　做了些小衣服，我想着，等她生产后请旨进宫见见她

　　只是因着西雅奸细拐走了她的妹妹，她伤心过度，身子便不好了，生产时更是九死一生，陛下不让命妇进宫叨扰皇后，那些小衣服就放着了

　　是我思念过度昏了头脑吗？

　　那乞女冻晕在府门外，下人报了我便抬人进来，我定睛瞧去，长的与她有五分相似，只是没有她的英气，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嬷嬷中间，格外楚楚可怜

　　吩咐嬷嬷将她安置好，洗干净之后，我问她，想不想留下来，我愿意养她一辈子

　　问她从哪里来，家住何处，叫什么名字，她统统不知道，我便给她取名叫怜卿，留在我身边做了个婢子，说是婢女，我从来不让她干一点儿重活，只每每在作画时让她为我磨墨

　　几天后，那幅画完成了

　　一个少女酣睡在牡丹花丛中央，蝴蝶留在她的发梢，她的脸上是玩耍的疲惫

　　“夫人，您画的是我吗？”怜卿问我

　　我看着那幅画，摇摇头

　　怜卿也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女，懵懂的少女心事瞒不住我这个过来人，当看清楚她眼中对柳奉尹的爱慕时，我没有多想，心甘情愿为她创造机会，让她扶着醉酒的柳奉尹回房

　　果然一夜之后，二人修成正果

　　柳奉尹倒是很愤怒，他一向不耽于情爱，清正的官风广为人知，但事情已经发生，还是因为他醉酒一手导致的，他愧疚地面对我，想要我不要为难怜卿

　　我亲切地为他整理了官服，送他去上朝，将怜卿抬成了府中名正言顺的姨娘，吃穿上更是毫不吝啬

　　我生下长女后不久，怜卿也生下了女儿，她产女的那一天，因为胎位不正，哭喊了三天两夜才将孩子生下，这两天我一直陪在她床边，牵着她的手鼓励她，听见她的嘶喊，我也崩溃大哭，心中想着阿宓生子那天是不是也是如此艰难，如此痛苦

　　没能陪在她身边，如今我要陪在怜卿身边

　　抱着怜卿的女儿，我心中满是悲哀，连与她模样相像的怜卿我也无法留在身边吗？

　　将怜卿风光大葬之后，我将她的女儿取名为柳楹，留在身边亲自教养

　　待到楹儿慢慢长大，我惊奇的发现，她竟比她的母亲长的还像阿宓，如果说怜卿和她只有五分像，那楹儿便有七分，八分那样像！

　　乖楹儿，不会了，我再也不会让你重蹈你母亲的覆辙，我会让你嫁给你心爱之人，幸福安康的过一辈子

　　那天天很晴朗，书房里面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楹儿来这找我，在书房的小几上睡着了，我捧着那幅画，看的呆了许久许久，好像自己也陷入了梦境似的，还是那一年那个地方，阿宓脱了鞋袜，用脚尖向我撩水，我们俩在草地上闹了半天，她疲倦地在花丛中睡了过去……

　　“夫人，画上的是我吗？”楹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我身边仰头问我

　　我低低嗯了一声

　　这次是她传我进宫，她试探我的意思，想要太子娶我的长女樆儿

　　心中苦笑，何等的命运多舛，樆儿喜欢身边的侍从柳应鸿，楹儿喜欢的是太子

　　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得到，我总是乐于成全别人，于是我低声请命，为楹儿与太子求个恩典

　　阿宓，阿宓

　　如果你也不想世界上再多一个爱而不得的南宫梧枝，那便同意吧

　　万幸，阿宓没有拒绝，宽容地为二人赐了婚，我坐起，看向阿宓

　　透过香烟，我寻找她的眼睛

　　或者说，我这一生都在寻找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