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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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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他将心头翻涌的疑云与恐惧强行压入深渊,面上却愈发沉静如水。他命人将正殿东壁打扫得纤尘不染,又亲自检视每一种颜料,将那些平日珍视的瓶瓶罐罐一一排开,动作不疾不徐,仿佛真只是奉了王命,心无旁骛地来完成这幅《秋日狩猎图》。
晨光熹微,穿过高窗,在积尘的殿宇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静谧得能听见心跳。
顾清砚立于那面高耸的白墙之前。
墙是冷的,石灰刷得平滑如镜,像一张等待被赋予意义的空白宣纸,又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准备吞噬一切平庸的笔触。画架上,石青、石绿、朱砂、蛤粉,瓶瓶罐罐排列得整整齐齐,散发着矿物与胶质混合的微香。但他此刻,对这些身外之物视若无睹。
十八年的光阴,在他眼前如走马灯般流转。
临江府那个蹲在画铺门槛上、盯着蚂蚁搬家能看一整天的瘦弱孩童,指尖沾满泥土,眼中却映着天地最细微的纹路;那个十岁便能闭目临摹《洛神赋图》而分毫不差,被称作“神童”却只觉索然无味的少年;直到那年深秋,新王赴任,全城夹道相迎。
那一年,他十六岁。
人群拥挤喧闹,他本是不得已随师妹来凑个热闹,却在那万人空巷的街道,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第一次看到了那个男人。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玄色常服,神情冷淡。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将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那双眼睛扫过人群时,没有睥睨天下的傲慢,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那一眼,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顾清砚的视网膜上,再顺着血脉,烙进了他的心窝里。
两年来,那道身影从未在他脑海中消散。两年后校场再见,那弯弓如满月的英姿,更是彻底击碎了他作为画匠的骄傲,将他引向了一条疯魔之路。他可以不眠不休,画下一张又一张的《弓势图》,只为捕捉那人肌肉牵动的毫厘之力。
过往的临摹,不过是匠人的重复。唯有眼前这面墙,这即将落笔的人,才是他艺术之魂的归宿。
“呼……”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原本的迷茫与恐惧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他没有去碰那些调好的颜料,也没有去铺陈繁复的背景。他要先画魂。
顾清砚猛地抓起一支大号的紫毫笔,饱蘸浓墨,那墨汁浓得化不开,仿佛是他心头涌出的血。他脚尖一点,身形如燕,直接跃上了搭好的高架。
笔走龙蛇,墨落惊风。
他没有打底稿,没有用粉本。那张脸,那个身形,早已在他梦中勾勒了千万遍,熟稔于心。
他先画眉。一笔落下,如远山横卧,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气。
再画眼。眼波流转间,不是死物的呆滞,而是活生生的、带着杀伐之气的锐利。
画至腰腹处,他忽然停了下来。他痴痴地看着画中人那握弓的手势,仿佛又看到了校场上那一箭穿云的英姿。他伸出自己的左手,下意识地在空中虚握、拉扯,模仿着那千钧之力的弧度,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嘴里甚至发出了模拟弓弦崩响的“崩”声。
这一瞬,他不再是画师,他已化身为那画中之人的信徒。
“就是这里!”
他低吼一声,眼中血丝密布,却又亮得惊人。手中的笔猛地按下,在画壁上重重一抹——那是衣袖被劲风鼓荡的褶皱,是力量爆发的顶点!
墨色淋漓,气势如虹。
半个时辰后,他踉跄着从高架上退下,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而那面原本苍白的墙壁上,此刻已傲然立着一人。
玄甲黑袍,策马弯弓,那眼神仿佛穿越了时空与尘埃,冷冷地注视着这世间。那不是一幅画,那是一尊被供奉的神像。
顾清砚仰着头,看着这幅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作,看着那栩栩如生的面容,嘴角勾起一抹卑微而满足的笑。
“王爷……”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那画中人的脸颊,却又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停住,像是怕惊扰了神明。
这不仅仅是一幅画。这是他顾清砚两年来痴狂的祭品,是他从“匠”跃升为“师”的登天之梯。
“这才是……完美的艺术。”
他喃喃自语,眼中的癫狂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他知道,这幅画一旦完成,他便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画师。
他是顾清砚。
而这幅画,将是他的投名状,也是他的护身符。
王爷,你会满意吗?
巡场是游夷每日必修的功课。他原本是想来看看顾清砚《秋日狩猎图》的起稿进度,若稍有懈怠,少不得要训斥几句。
然而,当他踏入正殿,穿过层层帷幔,视线触及那面巨大墙壁的瞬间,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钉在原地。
游夷并未像常人般失态惊呼,甚至未发出一丝声响。但他背在身后的手,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尖锐的刺痛感如电流般窜遍全身,逼迫他在巨大的震撼中保持清醒。
那面原本应该先勾勒山川林木、营造狩猎氛围的墙壁上,此刻竟空空如也,唯有一人,顶天立地。
游夷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让他这位见惯了大风浪的老匠人,竟感到一阵眩晕。
“这……”
作为总匠,他第一反应应该是呵斥——谁让你先画人的?背景呢?狩猎的场景呢?这不合规矩!这是大忌!
可看着那画中人栩栩如生的眉眼,衣袂翻飞的动势,以及那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的张力,他所有的责备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了一声叹息。
他太懂画了,也太懂这个徒弟了。
顾清砚从小就是个痴人,为了观察一只鸟的飞姿能趴三天。游夷一直担心这孩子会困在“形”里,走不出来,一辈子只能做个画工。可今天,他看到的不是“形”,是 “神” 。
但这“神”来得太凶险。
这画中人,哪是什么秋日狩猎的王爷?这分明是顾清砚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血淋淋地涂抹在了墙上!
这种画,是拿命换的。画成之日,便是画师元气大伤之时。
游夷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瘫坐着的身影上。顾清砚面色惨白如纸,满头冷汗,手中的笔已经掉落在地,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残烛。
游夷的心猛地一沉,那是一种看着一件绝世美玉即将碎裂的痛惜。
他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张年轻却透支过度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神色——那是欣慰,是震撼,更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这又是何苦……”游夷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画是成了,可是……你的命,还要不要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清砚的肩膀,没有责怪他违背了壁画的流程,也没有责怪他只画了一个人。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顾清砚已经不再是那个临江府的小画师了。
这孩子,为了这幅画,把自己给“烧”了。
这条路,太险,也太绝。
这时辛染提着食盒也进入大殿,刚要喊“师兄,吃饭啦”,那半截声音却像被利刃截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呆呆地看着那面墙。
记忆里两年前朱雀大街尘土中那个模糊的身影,此刻竟活生生地立在墙上!那不是画,分明是那位玄衣金线的王爷本人,骑着乌骓马,带着一身风霜与杀气,闯进了这庄严肃穆的佛堂。
“天……天爷啊……”辛染震惊得语无伦次,“这……这是师兄画的?”
一直站在旁边的游夷,此时才从那种震撼与忧虑交织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他望着辛染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又看了看顾清砚苍白的脸,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快扶你师兄起来,去外面回廊下透透气。”
辛染费力地架着顾清砚往外走,路过那面墙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时僧人来请游夷,游夷随他而去。
顾清砚在回廊的木栏边坐了许久。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背上,腹中有了辛染带来的桂花糕垫底,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脱感才渐渐退去,惨白的面色也浮起一丝淡淡的血色,像是宣纸上晕开的一抹胭脂。
辛染蹲在他面前,一边收拾食盒一边絮絮叨叨:“师兄,你在王府那几日到底咋样啊?听说王爷脾气古怪,没为难你吧?”
顾清砚平日里惜字如金,更不爱嚼舌根,但此刻心神稍定,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温筠那张温婉端庄的脸,便低声回了一句:“我见到那个内管家温筠……医术很好,是个细心的人。”
“温筠?”辛染手上的动作一顿,眼睛瞬间瞪大。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我听府里的老人说,她不仅是肃王府的内府大管家,整个王府后院的大小事务,连王爷的衣食住行,全是她一手打理!而且人家出身也高,是世家之女、名医之后。最最要紧的是……”
辛染拖长了语调,眼神里透着少女的八卦之光:“她是王府里唯一能近王爷身的女子!外头的人都传,这温女医啊,其实就是王爷的……心上人。”
心上人。
顾清砚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我不知道。”他冷冷地打断了辛染的话,侧过头去,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与黯然。
辛染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淡吓了一跳,扁了扁嘴,不敢再问。过了半晌,辛染突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红绳串着的铜钱,铜钱还带着她的体温,显然是刚求来的。
“瞧我这记性!”辛染把铜钱塞进顾清砚手里,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是我在偏殿求的,保佑事业顺遂的。师兄,你这次进王府当差,非同小可,把这个也带上,图个吉利。就和顾伯伯给你的护身铜钱挂一起吧。”
掌心的铜钱微热,顾清砚看着师妹关切的眼神,心头一暖,那股因“心上人”三字而泛起的酸涩似乎也被驱散了一些。他看着手中的铜钱,心中默默祈求:希望能保佑我在王府当差顺利,希望能……被王爷接纳。
他没有拒绝,解下腰带,将那枚刚求来的铜钱,仔细地穿进腰带,系在了父亲留下的那枚护身铜钱旁边。两枚铜钱挨在一起,一旧一新,一冷一热,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心底无声的祈祷。
辛染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忍不住凑过去帮忙,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两人靠得很近,影子在回廊的地砖上交叠,画面温馨得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