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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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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廊另一侧的转角处,斑驳的树影将一行人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萧行止的脚步猛地刹住,身形僵硬地钉在原地,仿佛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凝滞。他身后的游夷与许从弦猝不及防,只得硬生生收住脚步,气氛瞬间紧绷如弓弦。
刚才那匆匆跑来的僧人,正是来通报“肃王驾到,速去迎接”的。游夷本还在暗自庆幸——幸好肃王来了!正好让他看看顾清砚那幅惊天地泣鬼神的壁画,再看看顾清砚为了作画那副“形销骨立”的惨状。这一路上,游夷可是把嘴皮子都磨破了,对着萧行止和许从弦把顾清砚好一顿夸:
“王爷您有所不知,清砚这孩子为了捕捉您那‘弯弓如满月’的神韵,几日几夜没合眼,人都瘦脱相了!”
“那是拿命在画啊!那是呕心沥血!那是对王爷的赤胆忠心!”
游夷心里盘算得好:先用“敬业”二字把王爷的脾气给顺毛捋顺了,再让他看画,那是锦上添花;看人,那是怜惜人才。
然而,转过影壁,眼前的一幕让游夷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当场晕厥。
萧行止的视线死死地锁在回廊下那两人身上。看着辛染凑近顾清砚的脸颊,看着他们头挨着头低语,看着那只属于少女的手指在顾清砚腰间流连整理……那般亲密无间……
许从弦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率先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游总匠,顾画师身旁这位……是?”
游夷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顺着额角滑落,他连忙躬身,声音都在抖:“回王爷,那是小徒辛染,也是清砚的师妹,自幼……自幼一起长大的……”
“哦?”许从弦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那交叠的影子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看来这师兄妹俩的感情,倒是比寻常人家还要好上几分呢。”
游夷心中叫苦不迭,眼看着萧行止的脸色越来越沉,那股寒气逼得人喘不过气来。他误以为王爷是那种古板严厉、看不得下属行为不端的主,觉得这一幕“拉拉扯扯”触怒了王爷的龙鳞。
情急之下,游夷脑子一热,心想:坏了坏了,王爷这是生气了!觉得顾清砚作风不正!要是不赶紧给这事儿找个名分,今天这关过不去了!搞不好还得治个“有伤风化”的罪!
为了保住徒弟的命,为了圆回自己刚才吹过的牛,游夷脱口而出:“许大人说得是!顾清砚即将满十八,这两个孩子打小一块儿长大,感情深厚。臣正寻思着,找个良辰吉日,为他们张罗一番,定个名分,也好……也好让清砚安心在王府当差!”
许从弦眼角一抽,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这哪是灭火,这是往油锅里倒水啊!
“游总匠!”许从弦干笑两声,额角隐隐冒出一丝冷汗,连忙打圆场道,“你这做师父的,倒是热心。不过……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王爷还有要事要问顾画师呢。”
游夷如蒙大赦,连忙道:“是是是!许大人说得是!臣这就叫他们!”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声从回廊尽头传来,不怒自威,却像惊雷般炸响在顾清砚耳边。
顾清砚手一抖,那枚刚求来的铜钱差点滑落。他猛地抬头,只见游夷正陪着萧行止和许从弦站在不远处。尤其是那抹玄色身影,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翻涌着让人看不懂的暗流。
游夷几乎是小跑着过去,一把将还在帮顾清砚整理腰带的辛染拉到了旁边,低喝道:“胡闹!王爷来了还不知道请安?”
顾清砚心跳如雷,慌忙系好腰带,将那两枚铜钱紧紧藏进衣袍下。他起身躬身行礼,动作有些慌乱:“臣顾清砚,见过王爷。”
这几日不见,他本就心中忐忑,此刻只觉得对方今日的气息比往常更加冷冽逼人。他壮着胆子偷偷抬眼,却恰好撞上萧行止投来的目光。
那视线幽深得像口古井,不带一丝温度,在他腰间那藏匿铜钱的位置停留了仅仅一瞬。就是这一瞬,却让顾清砚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随即,那目光才轻飘飘地移开,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游夷见状,连忙一把拽住还在发懵的辛染,几乎是拖着她往回廊另一头退去,“王爷要查工,闲杂人等速速回避!”
空旷的回廊下,瞬间只剩下顾清砚一人面对着那尊“大佛”。
死一般的寂静中,萧行止终于开口了。他微微侧过头,唇角似乎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声音清冷如碎玉落地,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冰棱,精准地扎进人心窝里:“顾画师,本王瞧着,你这几日气色恢复得不错啊。刚才与师妹聊得那般投机,本王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甚至没给顾清砚哪怕一丝一毫辩解的机会。只见他脸色骤然沉下,鼻腔里溢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哼,随即猛地拂袖转身,玄色的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向正殿走去。
许从弦冲顾清砚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连忙跟上。
两人的脚步在门槛处不约而同地顿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下。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那面墙壁上,一幅巨制赫然铺展。
画中人并非身披金甲,而是玄衣怒马,孤绝地立于萧瑟秋风之中。虽只轮廓初显,墨色淋漓,却已见一股森然杀伐之气冲天而起,几乎要破壁而出。
最令萧行止心头一震的,是画中那双眼睛。
并未精细勾勒瞳孔,仅以淡墨层层晕染,却仿佛蕴藏着塞外的凛冽风雪与长河落日的悲怆。那不是在画“王爷”,那是在画一个“猎手”。
一种荒谬绝伦却又令他脊背发麻的错觉涌上心头:画中人不仅是在狩猎猛兽,更像是在狩猎这苍茫天地,狩猎这无边的命运。那双眼睛里没有皇权的威压,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孤寂与决绝,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那个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渴望挣脱枷锁的影子。
许从弦的惊愕,则更多源于对局势的敏锐直觉。他自诩风流,阅画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僭越”的笔触。
这哪里是《秋日狩猎图》?这分明是《霸王卸甲》!
画中人那股睥睨天下的狂傲,若是被有心人看见,怕是要参上一本“有违臣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目光在萧行止那张阴晴不定的侧脸和画中人之间来回游移。
这顾清砚,怕不是个疯子吧?
竟敢把王爷画得如此有血有肉,甚至比真人还要摄人心魄。他不仅画出了王爷的形,更画出了王爷藏在骨子里的那股 “反骨” 。这画若是流传出去,是祸是福,尚未可知。
但此刻,看着萧行止那怔然的神情,许从弦忽然意识到:王爷,似乎并不讨厌这种“被看穿”。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顾清砚走了过来。他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显然在极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
他看着萧行止和许从弦盯着壁画的背影,知道躲不过去。但他没有像市井之徒那样跪地求饶,而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那是画师仅存的尊严。
他快步走到壁画前,伸出手指,指尖虽在微颤,却还是指向了那未完成的金甲肩部,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近乎僵硬的冷静:“王爷,此处……此处金粉尚未干透,光影会有偏差。”顿了顿,他似乎觉得只谈画太刻意,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试图解释刚才的失仪,却更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方才在回廊,只是腰带松脱,师妹顺手帮忙系了一下。并非……并非有意怠慢公务。”
大殿又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行止负手而立,目光依旧停留在壁画上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上,仿佛根本没有听到顾清砚那生硬的解释。他一言不发,周身那股冷冽的气场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顾清砚牢牢困在原地。
顾清砚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汗水顺着脊背滑落。他不知道王爷这是信了还是没信,更不知道下一秒等待他的是雷霆之怒还是彻底的冷落。
就在他快要被这沉默压垮时,一旁的许从弦终于看不下去了。
“这个呆子。”许从弦心里暗叹。
他轻咳一声,大步走到壁画前,装模作样地端详了片刻,随即夸张地张大了嘴巴,一脸惊叹地拍了拍顾清砚的肩膀,大声道:
“王爷您看!这气象!这格局!果然非同凡响!难怪游总匠当初拍着胸脯担保,说这幅镇寺的壁画,整个临江府,除了他这位高徒,再没人能驾驭。这画中之人,被他这么一笔一划勾勒下来,竟比真人还要多上几分神韵。真是风华无双,光彩夺人啊。是不是,顾画师?”
顾清砚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茫然地转过头。许从弦冲他挤了挤眼睛,那眼神仿佛在说:愣着干什么?
那一瞬间的对视,顾清砚虽然心里还犯着嘀咕,但脑子转得飞快——他不傻,这显然是许从弦在给他递台阶。
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矜持与清冷。他猛地转回身,目光落在萧行止身上。
此时,萧行止正侧身立于斑驳的光影之中。那身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如孤峰劲松,即便面色冷若冰霜,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凛冽贵气,却依旧如实质般压迫而来。
顾清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他连忙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抑制的、近乎痴迷的热切:
“臣这几日……正是被王爷的气度所慑,夜不能寐,唯有提笔,试图将王爷的风姿留于纸上!这画中之人,虽形貌未全,但臣斗胆,只求能捕捉到王爷神韵的万一。只是臣才疏学浅,恐怕……”
他抬起头,眼神不再躲闪,而是充满了创作者独有的狂热与真诚——那是一种面对完美素材时的激动,一种“伯牙遇子期”的庆幸。
萧行止听着这番话,眉头微挑。他能听出其中的恭维,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发自肺腑的敬畏。顾清砚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绝不是装出来的。
原来,这幅画是这样来的。
在这赤诚的艺术目光中,他心中的郁结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他不得不承认,这人虽然惹人生气,但这双看人的眼睛,确实毒辣。
“哼。”
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高傲的冷哼从鼻腔里溢出。
萧行止没有理会顾清砚,也没有看许从弦,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壁画,随即大袖一甩,转身便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