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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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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阁是位于听雨轩后方的一座二层小楼。夜色悄然漫过听雨阁二楼内室的窗棂,将室内笼进一片幽深的静谧里。
顾清砚躺在榻上,毫无睡意。他侧过身,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锦缎枕间,鼻尖萦绕的,似乎还残留着那抹清冷而沉稳的沉水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唇角,那里仿佛还烙印着对方指腹的温热。那一拭,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柔与珍重,竟让他在那一刻心神失守,恍惚得近乎眩晕。
他本该为那句“唯有你一人,当得起这份差事”而心潮澎湃——那是对他画技的至高褒奖,是他耗尽心力、终于叩开那扇紧闭心门的凭证。可这突如其来的眷顾,却让他生出一种近乎惶恐的迷乱。那个高悬云端、曾让他只能仰望的神祇,竟真的降下了神光,将他笼罩其中。
然而,心底那一丝甜意尚未散开,一股寒意便顺着脊背悄然攀爬。他要依附的,绝非寻常权贵,而是一位立于危墙之下、需在临江风雨中独抗群狼的掌舵人。这不仅是一场问道于盲的孤注一掷,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豪赌。
就在这心神激荡之际,一个大胆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这难道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父亲顾澄画留下的那句“夜尽天明,随光归岸”,曾是他心中唯一的执念,如今却成了一根扎得最深的刺。世人皆道铁案如山,他却心知肚明,父亲的死绝非偶然。这一年来,他枯坐画铺,苦等那个能带他归岸的人,却始终杳无音信。
而如今,他再也不愿枯等。
若是能借着肃王这棵参天大树的荫蔽,借由这通天的权势,去触碰那些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真相呢?他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那火焰能焚尽一切,却依然被那毁灭性的光芒所蛊惑——因为那光芒背后,或许就藏着那扇通往真相的大门。
这一夜,心潮翻涌,再也无法平息。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如轻纱般笼着寂静的官道,露水打湿了道旁的衰草,寒气沁骨。城门在一声悠长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沉重的门轴转动,惊起寒鸦数声,余音在空旷的原野上荡开老远。
顾清砚立于城门侧畔的柳树林深处,身影几乎与灰暗的树影融为一体。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衣摆被露水浸得微潮,悄无声息地隐在离官道数丈远的枯草丛中,远远望着那队即将启程的车马。
他知道,自己本不该来。
他算什么身份?不过是肃王一个暂时有用的画师罢了。既非亲眷,又非幕僚,甚至连送行的名义都无从谈起。
可他还是来了。
哪怕只是想再看一眼那人的背影。
思绪飘回一个时辰前,许从弦出发前还特意绕道听雨轩,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王爷此去京师,不过是走个过场,事务不多,少则五日,多则十日便归。那赵景行虽混账,但王爷的面子他不敢不卖,明面上断不敢如何为难于你。”
顿了顿,许从弦的目光扫过顾清砚案头那幅未干的墨稿,声音沉稳了几分:“你只管安心在报恩寺作画。有游老总匠这面大旗在,便是借赵景行几个胆子,也没人能在你的差事上挑出刺来。”
顾清砚当时正研着墨,闻言只淡淡应了一声:“是。”
那应答声仿佛还在耳边,他却忍不住趁着在仆妇们忙碌之际,门房松懈之际,从角门溜出,一路狂奔至此。
远处,肃王的玄色车驾缓缓驶出。
顾清砚屏住呼吸,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卫兵与猎猎作响的旌旗,死死锁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那人一身玄衣,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晨风掀起他墨色的披风,猎猎作响。他神色冷峻,目视前方,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只是浮尘。直到队伍行至城门洞下,那人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首,目光如电,遥遥扫向柳树林的方向。
顾清砚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向树后退了半步,指尖瞬间冰凉。
那道目光没有停留,转瞬即逝,仿佛只是错觉。车马队伍很快穿过了城门,向着东方初升的旭日行去。玄衣与金光交织,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顾清砚在原地伫立良久,直到朝阳升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孤寂而修长。
马车在报恩寺前缓缓停稳。顾清砚提着画箱下了车,抬眼望去,眼前并非寻常古刹那种斑驳沧桑的景象,而是一片崭新得近乎刺眼的辉煌。
这座由肃王亲自主持、赵家督造的新寺,依山而建,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飞檐斗拱间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贵气。朱红色的山门尚未沾染风霜,甚至连门槛上的铜环都闪着簇新的光泽。这里不像是礼佛的清净地,倒更像是肃王插在临江府心脏上的一柄新铸利剑,寒光凛凛,无声地宣示着权力的更迭。
他提着画箱,正欲拾级而上,一道尖锐的笑声却突兀地打破了山门前的寂静。
“哟,这是哪阵风,把顾大画师给吹来了?”
顾清砚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只见山门侧畔的石狮子旁,赵景行正摇着折扇,一身锦衣华服,姿态悠闲,仿佛他才是这寺庙的主人。
赵景行缓步走来,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未消的淫邪与恼怒:“怎么,那天本公子特意在巷口候你,想请你去府上喝杯茶,你倒好,连面都不敢露,转头就钻那臭水沟似的后巷跑了。我还道你是个怕羞的雏儿,经不得人看。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跑’得倒是快,一转眼就攀上了王爷这根高枝。怎么,觉得我赵家的门槛脏了你的脚,非要等王爷亲自下帖子请你,你才肯露面?”
他特意咬重了‘喝杯茶’和‘跑’几个字,语气里满是狎昵与嘲讽。这寺庙虽是王爷主持,但眼下的一砖一瓦皆由他赵家督造,工期之内,他便是这工地的天。此刻站在这里,他便是这里的地头蛇,而顾清砚,不过是他看中的一块肉,竟敢溜走,实在可恨。
顾清砚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抬眼,目光清冷如水,直视着赵景行:“赵监工说笑了。那天草民赶着给王爷送画,一时情急,走岔了路,并非有意失礼。王爷爱才,看重草民这点微末技艺,乃是草民之幸,也是这报恩寺之幸。”
他话锋一转,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王爷临行前特意交代,这《秋日狩猎图》关乎王府颜面,工期要紧,让我安心作画。我想,赵监工既是这寺里的总管,又是王爷信重之人,定不会为了些许私怨,耽误了王爷的大事吧?”
一番话,绵里藏针。
他先用“赶着送画”堵住对方的嘴,再用“王爷交代”压顶,最后点出赵景行“监工”的身份——你是一介监工,而我是王爷钦点的画师,各司其职,你若敢动我,便是不把王爷放在眼里。
赵景行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当然不敢公然违抗王爷的命令,更何况这老匹夫游夷是这行当里的“活字典”!是王爷钦点的壁画总匠!这师徒俩要是真闹起来,游夷一个“闭门谢客,潜心修画”,这工期延误的黑锅,最后还得扣在他这个监工头上。这责任,他赵景行担得起吗!
“你……”赵景行指着顾清砚,气得指尖发抖,却硬是找不到话来反驳。
顾清砚不再理会他,提着画箱,坦然地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踏入了那金碧辉煌的山门。
穿过前殿,喧嚣被隔绝在外。后院的匠作房里,游夷正对着一张图纸凝神思索。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温和却锐利。
“师父。”顾清砚轻唤一声,眼中的坚冰终于融化。
游夷放下手中的炭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神色无恙,微微颔首:“来了。刚才外面的动静,我听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顾清砚面前,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沉声道:“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下。这报恩寺的土木归赵家管,但这彩画塑像,却是我的地界。这图纸上的神佛仪轨,除了我,谁敢妄言?有我在,没人能动你分毫。”
顾清砚心中一暖,重重点头:“是,师父。”
窗外,新寺的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而窗内,师徒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为了调出《秋日狩猎图》中那抹独有的、沁骨的寒青绿,顾清砚借口“采集晨露以润石青”,提着陶罐避开了前殿的喧嚣,径自往后山走去。
行至库房侧门,一阵极淡的焦木气味混杂在袅袅檀香中,钻入了他的鼻息。那味道极轻,若非他常年与石青、石绿等矿物颜料打交道,对烟火气格外敏感,恐怕也会就此忽略。
他脚步微顿,目光落在朱漆大门门槛的缝隙里。那里嵌着几粒极不起眼的黑色碎屑。
那碎屑不似草木灰般轻浮,反倒死死地卡在木纹之中。顾清砚蹲下身,指尖捻起一丝,传来明显的滞涩——这既非纯粹的木屑,也非纯粹的铁粉,倒像是沉重的铁器在干燥的木头上反复拖拽、剐蹭后留下的残渣。
“好颜料,要经得住火炼……”父亲的教诲犹在耳畔。可这哪里是颜料?分明是硬物进出时留下的“尾巴”。顾清砚眸光微敛,四顾无人,迅速从袖中摸出一块平日擦拭画笔的旧布,将指尖那点黑灰小心翼翼地裹好,藏入贴身的袖袋深处。
就在此时,紧闭的库门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似重物坠地,又似有人在挪动东西时,无意间撞到了门板内侧。顾清砚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缩紧。他极快地拍去膝上尘土,提着空罐佯作无事,步履匆匆地转入后山小径。
直到行出老远,背后那股如芒刺在背的寒意才渐渐消散。他回首望去,那库房隐在古柏浓荫之下,朱漆大门紧闭,宛如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着所有见不得光的秘辛。而袖袋里的那块布包,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而袖袋里的那块布包,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这绝不是修缮寺庙该有的东西。
夜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顾清砚躺在偏殿的简陋卧榻上,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索性悄悄摸出那枚布包,借着窗棂漏下的月光,指尖微颤地将其缓缓摊开。
他蘸了点唾沫轻碾,指腹下传来的竟是细碎如砂的颗粒感,坚硬、冰冷,且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无需试色石,这异样的触感已足以说明一切——这是铁。
“绝非寻常之物。”顾清砚心跳如鼓,撞击着胸腔。若仅为修缮,何须藏匿?何须伪装?这库房之中,分明掩着见不得光的勾当。他隐隐觉得,自己方才无意间触碰的,或许不仅仅是颜料的秘密,更是一张铺天盖地的弥天大谎。一旦泄露,便是杀身之祸,灭口之灾。
他不敢再细究。在这龙潭虎穴般的寺庙里,拿出试色石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必须等待,等待一个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的理由,去揭开这层伪装。
他重新包好,藏入枕下,呼吸屏得极轻。
窗外树影婆娑,风声呜咽,仿佛有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扇窗纸。顾清砚手心微汗,悄悄握紧了枕下那柄裁纸用的薄刃,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盯着窗纸上晃动的黑影。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