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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晨光熹微,额角的钝痛与喉间的干涩将顾清砚从混沌中拽醒。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并非画铺那根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而是一顶素色修竹纹的锦帐,帐顶的流苏随着晨风轻轻摇曳。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冷的沉水香,那是他从未闻过的、属于权贵的气味。
      他愣了片刻 ,记忆如潮水般涌——
      校场的羞辱、疯狂的作画、暗巷的狂奔、撕心裂肺的头痛……最后,他好像是倒在了一扇朱漆铜环的侧门前,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喘息。
      还有昨夜那个荒唐的梦——梦见王爷拉弓射向他的心脏,那支裹挟着暖阳的箭,此刻想来仍让他脸颊发烫。
      “醒了?”
      一道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许从弦正倚在床柱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又透着几分了然。
      “许大人……”顾清砚声音沙哑,挣扎着想起身,“在下……画……”
      他下意识地去摸身边,想确认那幅画有没有送进来。
      “画已经交给王爷了。”许从弦打断他,将一杯温水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这‘送货上门’的本事可真是惊世骇俗。大冷天的晕在王府门口,要不是我开门开得及时,你现在怕是已经成了一座‘顾氏冰雕’了。”
      “在下……失礼了。”顾清砚脸色苍白,头垂得极低,指尖因用力而死死扣着被角,指节泛白。他声音微颤,急切地问道:“画……可有损坏?若无损坏,在下这就告辞,不叨扰了。”
      “告辞?”许从弦眉梢一挑,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戏谑:“顾画师,既然身子好多了,也不能白吃白住,咱们是不是得谈谈‘后续’了。”
      “后续?”顾清砚一怔,茫然抬眼。
      “正是。”许从弦指了指窗外,“王爷的听雨轩里,正好缺一幅《雨后新竹》。寻常画师画的太俗,入不了王爷的眼。但你昨日送来的画,本公子可是亲眼瞧见了——那份功力,用来画这《雨后新竹》,应当是绰绰有余的。”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你先去听雨轩住着,把这幅画出来。画完了,你我两清。画不完……”他拖长了尾音,笑意不达眼底,“你就得在这儿住到画完为止。”
      顾清砚沉默了。他不是蠢人,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这哪里是“作画”,分明是变相的软禁。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低声道:
      “……在下遵命。”
      许从弦满意地笑了,拍了拍手:“这就对了。你放心,画铺那边我已经通知你师父照看,误不了生意。来人,去准备顶软轿,把顾画师抬去听雨轩。”
      顾清砚闻言一惊,连忙摆手:“不必劳烦,我自己能走……”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许从弦挥手制止。

      午后,听雨轩画室。
      厚重的雨云刚刚裂开一道缝隙,久违的暖阳便迫不及待地倾泻而下,将满院积水染成了碎金。但顾清砚的画案上,一场“水墨的雨”才刚刚初见端倪。
      他没有画寻常文人那般挺拔傲骨的劲竹,而是描绘了一丛雨后初歇的新竹。画中竹叶低垂,带着沉甸甸的水汽,仿佛还承接着刚才那场骤雨的余韵。他用淡墨扫出湿润的地面,焦墨勾勒竹节,笔锋干净利落。唯独在画面最不起眼的右下角,一株最嫩的笋尖刚刚破土,上面沾着一点未干的、浓重的墨渍——像是一滴倔强不肯落下的雨珠,又像是画者心头一抹化不开的郁结。
      顾清砚画得入了神。画完最后一笔,他下意识地微启双唇,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笔尖上干涸的墨,试图将那点墨渍晕染得更自然些。
      直到鼻尖萦绕起一阵沉水香与竹叶清气混合的味道,他才猛然惊觉——一身鸦青色常服的王爷,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立在他身侧。
      “王……”顾清砚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缩,心脏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但那个“爷”字,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眼前的王爷,并没有在看他,也没有看画。准确地说,王爷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眼神却穿过了他,望向了他身后某个虚无的远方。那双平日里清冷如深潭的眸子,此刻竟盛满了顾清砚看不懂的情绪——不是审视,不是威压,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温柔,以及深藏其下的、令人心惊的痛楚。
      顾清砚顺着王爷的目光,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嘴角——糟糕,是墨。刚才舔笔留下的痕迹还在。

      就在片刻前,听完许从弦“人已安置妥当”的汇报,萧行止便径直走了过来。
      踏入画室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在门槛处骤然凝滞。
      金色的夕晖斜斜地切过窗棂,如一层薄纱般笼罩着案前的人。顾清砚低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逆光中近乎透明,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为了调出竹叶最鲜活的青翠,他下意识地微启双唇,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干涸的笔尖。
      就是这个动作。
      站在阴影里的萧行止,呼吸猛地一窒,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连血液都在瞬间逆流。
      眼前的少年,竟在这一刹那与记忆深处那个温柔的影子重重叠合。
      时光倒流,他仿佛又看到了母妃——那个总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女人。她生前作画时,也总爱这样无意识地舔笔,随后嘴角就会沾上一点顽固的墨痕。被躲在屏风后的年幼的萧行止发现时,母妃会慌慌张张地拉住他,压低声音,眼底漾着狡黠的笑意:“这是母妃和行儿的小秘密,不许告诉父皇哦。”
      就在这时,宫人来报,说陛下有召。母妃匆匆放下笔,甚至来不及洗去手上的墨迹,便被带走了。她走得那样急,只来得及回头对他笑了笑。那唇角的一点墨痕,在离别的阳光下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母妃。
      是他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画面。
      行儿,活下去,莫回头……
      那一点墨痕,成了他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遗憾。
      他还没来得及,为她擦掉……

      现实与回忆在这一刻轰然重叠。
      萧行止的目光死死锁住顾清砚唇角那抹刺眼的墨渍,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混合着思念与怜惜的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修长的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擦过顾清砚柔软的唇角,拭去了那点不该存在的墨痕。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窗外的风声都悄然止息。
      顾清砚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头顶,脸颊烫得惊人,连耳根都染成了诱人的绯红。他想逃,想退,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只能傻傻地仰望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让萧行止猛然惊醒。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指腹间仿佛还残留着那抹柔软的触感。转瞬间,他便恢复了平日那副高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沉浸在回忆中的男人只是顾清砚的幻觉。
      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悲伤,和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深不见底的温柔,还是被惊魂未定的顾清砚,清晰地捕捉到了。

      “顾公子,该喝药了。”
      一道温婉如玉的声音伴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温筠端着托盘,与许从弦一前一后步入画室。
      两人刚踏入门槛,目光便在触及屋内景象时微微一顿。空气里那尚未散去的暧昧余温,以及两人之间过于亲昵的距离,皆落入眼中。
      温筠眸光微闪,似是了然,随即又敛去情绪,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端庄模样。
      顾清砚闻声抬眼,只见来人面如满月,肌肤胜雪,梳着一丝不苟的牡丹髻,斜插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她通身气派雍容,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端庄得让人不敢逼视。
      温筠自然地走上前,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放在顾清砚手边。紧接着,她转身从身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精致的白瓷杯,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了千百遍,稳稳地递到了萧行止面前。
      “王爷,雨刚停,湿气最重,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她的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熟稔却不逾矩。
      萧行止接过姜茶,冷峻的面容未改分毫,淡淡地“嗯”了一声,甚至没有看温筠一眼。
      顾清砚如蒙大赦,连忙捧起药碗,借着吹气的动作掩饰自己红透的脸。他余光瞥见这二人自然得近乎“默契”的互动,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不自在。他低着头,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听辛染说过的一桩秘闻。
      据说肃王刚到临江府时,知府、通判等一众官员为了巴结拉拢这位王爷,都争着要把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推荐给王爷做侍妾。结果呢?王爷竟通通拒之门外,连看都没看一眼。当时顾清砚只觉得王爷清心寡欲、不近女色。
      果然,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做王爷的知心人吧。
      想起刚才竟被她撞见王爷为自己擦嘴,顾清砚的脸越来越火辣辣的,他不敢抬头,甚至都不敢呼吸。
      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全被站在一旁的许从弦看在眼里。他心里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介绍道:“顾画师,这位是温姑娘。府里的女医,医术高明得很。昨晚若不是她亲自为你施针,你哪能这么快就下地作画?”
      顾清砚闻言,更是窘迫,连忙结结巴巴地行礼:“原、原来是温大夫……是在下唐突了,多谢女医救命之恩。”
      温筠那双沉静的琥珀色眸子看向顾清砚,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语出惊人:“我前几日听许大人说,顾画师仅凭一幅速写的《弓势图》,便能推断出王爷肩伤未愈。我那时便对顾画师十分好奇,今日终于得见。见你气色尚可,看来恢复得不错。”
      此言一出,顾清砚心头猛地一震。方才的尴尬与局促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震动。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澜,语气谦和却不卑微:“温女医谬赞了。”

      温筠和许从弦一前一后退了出去,临走前,许从弦还贴心地替他们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画室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余下两人之间那道看不见却沉甸甸的引力。顾清砚垂着头,视线死死锁在对方那片鸦青色的衣角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又像是某种令人畏惧的图腾。
      忽然,一股沉水香混杂着雨后特有的冷冽气息,如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漫涌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萧行止并未离去,只是向前轻轻踱了一步。这一步,便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声音自头顶落下,清冷如玉石相击,却又因距离太近,平添了几分“贴耳低语”的暧昧错觉。那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惹得他本就敏感的耳根瞬间酥麻滚烫。
      “明日,本王便要启程赴京师述职。你昨日呈上的《弓势图》,本王已细细看过。”
      顾清砚指尖微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那清冷的声音继续在他耳边萦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正好,本王主持修缮的报恩寺新成,需一幅《秋日狩猎图》镇寺。这临江府中,唯有你一人,当得起这份差事。”
      “既然是奉本王的敕令,便无人敢在报恩寺的事上为难于你。”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一句隐秘的承诺,轻轻叩击在顾清砚的心门上,“你只管安心作画。待本王归来,必有重赏。”
      顾清砚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杂念。他对着那片鸦青色的衣角,缓缓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声音虽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与坚定:
      “臣……遵旨。”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份悸动压回心底,声音沉稳地补充道:“王爷厚爱,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话音落下,他便像一尊雕塑般定在那里,头垂得极低,视线模糊地落在自己刚才磨墨时沾上的一点墨渍上。指尖的颤抖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方寸之间,那名为“君恩”的脆弱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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