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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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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砚自王府马车下来时,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神色恍惚,仿佛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游魂。游夷与辛染已在画铺守候多时,见此状,心猛地一沉。
“砚儿,你怎么了?”游夷满脸焦灼,疾步上前,双手颤抖。
“师兄,是不是赵景行又为难你了?”辛染拧着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一边慌忙扶住顾清砚那摇晃欲坠的胳膊。
“无妨,我撑得住。”顾清砚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涣散的眼神却骤然死死锁在那卷被他护在怀中的线稿上,瞳孔深处燃起一簇近乎病态的执念,“趁我还记得那弓势的轨迹,必须赶在忘却前将它绘出,送至王府……快,让我画。”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没入画室。游夷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深知这徒儿一旦执笔入魔,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
画室之内,万籁俱寂,唯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沉重如鼓的心跳。
顾清砚整个人仿佛沉入了一片无光的深海,周遭的痛楚、屈辱与恐惧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他可以不去想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惨状,不去想赵景行那张写满鄙夷的嘴脸,更不去回味肃王那句“不知变通”带来的彻骨寒意。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洇湿了衣领,可那双执笔的眼眸里,却翻涌着近乎疯狂的专注。
这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沉浸。他似乎感觉不到饥饿与疲惫,所有的感官、气血、乃至灵魂,都汇聚在指尖这一寸之地。每一笔落下,都像是在剜肉补疮,非要将那脑海中稍纵即逝的画面定格,哪怕代价是燃尽自己。
画笔“啪嗒”一声坠地,在死寂的画室里滚出老远。那声音像是一根绷断的琴弦,骤然割裂了持续数日的疯狂。
他终于停了下来。
身体里的那股气,那股支撑着他不眠不休、如同鬼魅般挥动画笔的执念,在触碰到完成的那一瞬间,轰然溃散。他像是一尊被抽去了骨架的泥塑,软软地顺着墙壁滑落,瘫坐在满地狼藉的颜料罐和废纸团之间。片刻的喘息后,他拖着沉重如铅的身躯,草草洗去满手的污秽,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镜中的男人虽然脸色惨白如雪,眼神却比往日更加幽深锐利,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狠劲。
他将画卷小心卷起,揣入怀中贴身护好,仿佛那是他仅存的性命。推开后院门正准备出去,前几日曾受他赠画之恩的小乞丐却气喘吁吁地撞了进来,带着一身青楼的脂粉气与汗味。
“先生!赵景行……赵景行那厮带人在前街口堵您呢!说要看看您这几日‘闭门思过’画出了什么好东西!”
顾清砚闻言猛地攥紧了怀里的画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被卷轴边缘硌得生疼。他万万没想到,赵景行竟敢无耻至此!
“走后巷!”
没有半分犹豫,他一头扎进了那条阴暗狭窄的死胡同。此刻的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落在赵景行手里!绝不能让这幅画落入污秽之中!
后巷的路崎岖不平,堆满了腐臭的垃圾。
顾清砚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颠簸。视野开始阵阵发黑,耳鸣声如潮水般涌来,盖过了自己破风箱般的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刚换上的干净衣衫,黏腻地贴在背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腿肚子在不受控制地打颤,每一次抬脚都像是在泥沼中拔涉,沉重得仿佛要断掉。
“快了……就快到了……”
终于,王府那熟悉的朱漆侧门出现在眼前,如同绝望中的一道光。就在顾清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到门边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从弦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门后,阳光洒在他身上,显得那么温暖而刺眼。
“顾兄?你怎么……”
许从弦的话还没说完,顾清砚紧绷了数日、数时辰的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强撑、所有的恐惧与希冀,在看到他的这一刻,瞬间崩塌。他甚至来不及把怀里的画筒递出去,眼前一黑,身体像是一截被砍倒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砰!”
那一声闷响,听得人心惊。
夜色如墨,檐角的风铃在穿堂风中发出细碎的轻响。萧行止一身玄色常服,衣摆上还沾染着些许官场尘埃,眉宇间凝着与知府周旋半日的倦怠与冷意。他刚踏入别院的厢房,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便在昏暗的烛光下,精准地锁定了床榻上那张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
顾清砚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急促,王府女医温筠正凝神静气,将最后一根银针刺入他腕间的穴位。
站在一旁的许从弦见萧行止归来,连忙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汇报道:“王爷,今日顾画师来送画。我一开门,他便晕了过去,若非我手疾眼快……”
萧行止的目光并未在许从弦身上停留,而是冷冷地扫过床头那个被冷汗浸湿、边缘都磨得起毛的画筒,声音冷得像冰:“本王不是让薛策跟着他吗?这就是你们的‘跟着’?”
随着话音落下,窗外夜色仿佛活了过来,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一闪而过,下一瞬,那人已欺身而入,悄无声息地跪在众人面前。来人身着紧身玄衣,面容冷峻如铁,正是肃王座下第一影卫——薛策。
“属下失职。”薛策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懊恼与自责,“这几日顾画师闭门作画,滴水未进。今日他出门时,属本欲暗中护送,却见一个小乞丐在他耳边急语了几句,顾画师脸色大变,竟舍了正道,专挑后巷绕行……属下一时不察,跟丢了。后来属下寻了那个小乞丐问话,他说在青楼门口听到赵景行集结人手要堵顾画师,因念及顾画师几日前的赠画之恩,才急着去通风报信。”
萧行止与许从弦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数日前那场不起眼的善行,竟在此刻成了救命的伏笔。他微微颔首,示意薛策退下。
“这个赵景行”许从弦在一旁听得直咬牙,低声咒骂 :“真是不知死活!”
“急什么,”萧行止打断了他,目光重新落回床上的人身上,声音低沉得听不出情绪,“还不是时候。”
这时,温筠收针入囊,闻声连忙起身福礼,姿态端庄优雅。她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透着医者的严谨与不容置疑:“王爷。”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人事不省的人,眉宇间闪过一丝怜惜,“臣已为顾画师诊过脉,他并非单纯的风寒,而是‘惊’‘竭’二症交攻。心神耗尽,体力透支,这才引发了高热。臣已施针为他固本培元,接下来需让他在此处好生静养,切忌再受刺激。”
萧行止没有应声,只是缓缓踱步至床边,目光沉沉地注视着顾清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就在这时,床上的顾清砚突然有了动静。他虽双目紧闭,眉头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显然陷入了某种极度恐惧的梦魇之中。
“父亲……父亲……”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声微弱却执拗的呼唤。那声音里带着顾清砚平日绝不会示人的无助与颤抖。他身侧的右手止不住地剧烈抖动,五指虚张,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仿佛想抓住那个他未能留住的人,又像是在躲避什么无形的鞭笞。
看着那只在空中徒劳挥舞、显得无比孤独与绝望的手,萧行止的眼神骤然一暗,深邃的眸底仿佛卷起了一场风暴。没有半分犹豫,他伸出了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的大手。常年握笔留下的儒雅与习武磨出的薄茧并存,掌心带着温热与安定。他静静地覆了上去,将那只冰冷颤抖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仿佛感受到了这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与温度,梦中的顾清砚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不再呼唤,那只颤抖的手竟凭着本能,反手死死攥住了萧行止的手指,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恐惧与求生欲,都倾注在这唯一的依靠上。
屋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从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温筠轻轻拉了一下衣袖。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了然。他们默契地放轻了呼吸,如同两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了这一对在命运洪流中纠缠不清的人。
昏暗的厢房里,只剩下跳动的烛火。
萧行止端坐椅上,任由顾清砚攥着自己的手,未曾挣脱,亦未曾抽离。那姿态不像主仆,倒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一个在梦里拼命地抓,不肯放手,怕坠入深渊;一个在尘世里静静地看着,不忍抽身,甘愿做那云端。
又是那个梦魇。
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夜,风雪如刀,割在脸上生疼。父亲顾澄穿着那身染血的旧袍,静静地站在影壁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自己,身影单薄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狂风吹走的纸。
顾清砚拼命地想跑过去,双脚却像灌了铅,陷在齐膝深的雪坑里,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发不出一点声音。
“父亲!”
他在心里嘶吼,可喉咙里只能挤出一丝微弱的气音,瞬间就被呼啸的寒夜撕得粉碎。
就在绝望即将将他彻底吞噬的瞬间,身后天际忽然裂开一道刺目的缝隙。一道瑰丽的极光撕破了浓夜,紧接着,万丈暖阳倾泻而下,瞬间驱散了周遭刺骨的寒意。
他猛地回头。
风雪尽消,天地间只剩一片熔金般的辉煌。
萧行止一身玄甲,背负长弓,策马从那光之门中踏阳而来。他没有看那崩塌的风雪,目光如炬,直直锁定了被困在废墟中的自己。马蹄声如雷,每一下都重重地踏在他的耳膜上,震得他灵魂发颤。
玄甲的身影缓缓举起长弓,弓弦满月。
那支裹挟着暖阳的箭,对准了他的心脏,呼啸而来!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箭矢没入心口的瞬间,反而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了他冻结多时的灵魂上。
轰——
身后的影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巨响,在金光中寸寸龟裂,化作漫天飞灰。积压在墙根下的陈年冰雪,遇着这股滚烫的暖流,瞬间消融成涓涓细流,汇入新生的泥土。
风雪骤停。
废墟之中,那个一直静立不动的顾澄,身影开始变得稀薄。他慢慢转过身来,那张惯常冷硬如铁的脸,在光点的包裹中竟透出一丝从未见过的柔和。他没有看那崩塌的墙,只是隔着漫天飞扬的尘埃与光点,深深地看了顾清砚一眼。
那一眼,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无声的托付。
随后,他化作无数萤火般的流光,既像是融入了那支射入顾清砚心口的箭,又像是散入了这片刚刚解冻的天地间,再无踪迹。
床榻上,陷入高烧的顾清砚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那只在梦中徒劳抓挠的手,此刻正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紧紧包裹着。但他不知道,他只觉得在那片解冻的天地里,自己终于抓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