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记》山月期风

8、第八章 李常靖大喇

　　李常靖大喇叭的声音传来：“军医，你先看看这个，鼻子的血怎么都止不住。”

　　盛曜之只望着怀中的人，道：“这位是丞相家的嫡女甄玉容，田大夫，快帮她先看看。”

　　田垣扶着甄玉容肌肉紧实的胳膊，赞叹道：“小姑娘，你平时习武啊，看样子和西戎蛮子对上了，真是好样的！”

　　一转头，看到江十安正拿着草木灰帮月抚崖止血，眼睛通红，委屈地直哽咽，下手的动作倒是平稳，不免来了兴趣。

　　他问：“你这个小姑娘会些医术？”

　　江十安回：“我平日里也总受伤，所以会处理伤口。”

　　田垣望了一眼李常靖，他立刻心领神会，滔滔不绝道：“田大夫，你不知道，这位姑娘叫江十安，是盛曜之在洛城时救下的孤女，他平日里只要休假，总要去照看小十安的。我推测，一定是小十安想念曜之了，所以千里迢迢来寻夫。哈哈哈。这一位丞相之女，来头就更大了，是我们盛校尉的心上人。”

　　盛曜之目光沉沉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江十安脸红得像绛果，低着头扣手指，听到他硬邦邦道：“明天赶紧回去，现在西戎进犯，边境危险重重，江十安，你不要拖累大家。”

　　她头埋得更低，心里酸涩不已，嘴唇紧抿着，脸颊血色褪尽，只能强忍着眼泪不落下来。

　　曜之哥哥一点都不欢迎她，他满心满眼里都是甄玉容，那为什么在洛城时他又对她如此关照，如此体贴呢？

　　难道是自己会错意了。

　　甄玉容缓声安慰：“十安，你别哭。我，我不喜欢盛曜之的。”

　　盛曜之脸色更黑，问：“甄玉容，丞相知道你来苍兰城了吗？”

　　甄玉容缩了缩脖子，捂着眼睛装柔弱，不说话了。

　　她才不要回去，一定要留在苍兰城，想办法混个一官半职，成为有战功的瑾国将领，爹爹再也不能逼迫她嫁给太子了。

　　她声音坚定，道：“我要留在这里。盛曜之，如果你敢赶我走，我就告诉爹爹，是你让我来苍兰城的。”

　　盛曜之：“······”

　　月抚崖仰着下巴站起来，道：“还有十安，我们也不回去！”

　　哼，单独留下盛曜之和甄玉容，江十安还有机会吗？

　　盛曜之断然拒绝：“不行，十安必须回去，外面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孤女乱跑什么！”

　　李常靖捂着嘴巴偷笑。

　　这四个人真是一笔糊涂账，比画本子还要精彩百倍！

　　田垣正瞧得起劲儿，望着抽抽噎噎的江十安，福至心灵道：“算了，让江十安留下做个军医吧，外面兵荒马乱，让她一个孤女回去，谁也不放心。”

　　月抚崖也附议，道：“我也要留下来做军医。”

　　甄玉容右肩的伤深可见骨，只能待在帐篷中休息，她咬着牙握着长剑，尝试着挥剑，实在是疼得厉害，完全用不上力气，只能沮丧地低着头叹气。

　　不能就这么回去吧，哼，死都不能回去！

　　她就是右臂废了，也一定要挣一份军功，风风光光地回去。

　　门帘挑起，盛曜之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他望着挥舞着长剑的甄玉容，一张俊脸上露出震惊中夹杂着无奈的表情，最后宠溺一笑，提醒道：“玉容小姐，要好好养伤才好，不然落下病根，以后怕是都握不了剑了。”

　　一位丞相家的嫡女，娇养长大的高门贵女，本应该拿的是针线，学的是女则，

　　甄玉容却精通骑射，眉眼中有男子的三分豪迈，盛曜之第一次遇到甄玉容是在秋日的校场，天空高阔，阳光明媚，看到她骑着骏马踏着光而来，弯弓搭箭箭无虚发，神采飞扬的模样，他的眼睛就无法再移开。

　　甄玉容望着盛曜之激动地迎上去，心中觉得不妥，再退后两三步，侧着身咳嗽了两下，道：“盛兄，你不会告诉我爹爹，我跑来苍兰城的事吧，你和主将求求情，让我留下做一名校尉呗。”

　　盛曜之收敛了脸上的情绪，问：“玉容小姐，想来很快会和太子成婚，何必来苍兰城吃苦。”

　　甄玉容瞪着眼睛，道：“我不想嫁给太子，盛兄，我想做个巾帼女英雄，你愿不愿意帮我。”

　　盛曜之提醒道：“记得喝药，我还要去瞧瞧十安。”说完转身就走，他现在人微言轻，在父皇面前，甄玉容的身份比他还要贵重，这忙，还真的帮不了。

　　甄玉容拦下他，道：“曜之，你是个聪明人，你帮我好处多的很。”

　　盛曜之仔细打量前面的甄玉容，她眼角眉梢都是傲气，站在那里整个人闪闪发光，心中不免有些自卑，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江十安站在甄玉容的帐篷前，迟迟等了许久，直到月抚崖赶过来，气鼓鼓地抱怨：“十安，这个盛曜之怎么回事，送个药这么长时间不出来。”

　　江十安握紧手里的护身符，紧咬着唇角，倔强地盯着帐篷，暗暗想道：“曜之哥哥，你还是喜欢甄小姐，对吗？原来我也不知道甄家小姐，可是这一路走来，玉容她真的很好，她还一直保护我。曜之哥哥，如果你喜欢她，我可以等等你吗？等你不喜欢她了，会不会喜欢我？”

　　月抚崖看不下去，单手掐诀，笑得十分欠揍，道：“很快，盛曜之不得不出来啦。”

　　他念了一个招风令，本意是吹倒眼前的帐篷，结果大风卷起一个茅草团，滚了两圈后，方向急转，对着月抚崖和江十安扑过来，狂风大作，风沙肆虐，江十安连站都很困难，手中的平安符也随风而去。

　　江十安心中钝痛，她一路从洛城带到苍兰城的护身符，曜之哥哥的护身符丢了。

　　她急得满脸泪水，手臂被温暖的手掌握住，熟悉的声音响起：“小十安，你在这里做什么？”

　　江十安又着急，又生气，一时哽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盛曜之轻轻摘掉她头发上的茅草，望着她泪盈盈的眼睛，问道：“是不是眼睛里进沙子了？疼得厉害吗？”

　　江十安摇头又点头。

　　盛曜之走近她，伏下身，捧着她的小脸蛋，吹走了她眼睛里的沙石，用略显粗糙的手掌仔细地擦干净她的泪痕。

　　他声音轻柔，道：“好了，都是大姑娘了，不哭了。”

　　这时响起一声比一声急促的战鼓声，李常靖全副武装，手里提着两把锋利的长剑，牵着两批战马，催促道：“快，西戎蛮子来了，我们走。”

　　江十安慌忙中想去抓盛曜之的手，他只叮嘱了一句：“千万不要乱跑。”

　　战事又起，雁北大营军帐中的烛火亮了一夜，受伤的军士被接连不断地送回来，血淋淋的画面刺激着紧张的江十安。

　　江十安作为军医的助手，一刻也不停地照顾伤患，她的心一直坠坠不安，平安符丢失，她的曜之哥哥会不会遇到危险呢。

　　她连忙摇摇头，把胡思乱想全都抛之脑后，可是从小到大的倒霉事，一件件在她眼前浮现，她真的担心，因为自己的到来，会害了曜之哥哥。

　　只要一闲下来，她的手就忍不住发抖，月抚崖忍不住安慰道：“十安，盛曜之不会死在这里的。”

　　江十安目光怨怼地盯着他，那阵邪风来的蹊跷，月抚崖只好拍着胸脯保证：“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会娶你的。”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军帐中的军士都听到了，纷纷投来意味不明的眼神，低着头窃窃私语，江十安更加委屈了，她怔怔地流下眼泪来。

　　江十安一个人离开了帐篷，月抚崖头疼，追出去哄道：“你到底怎么了，你这么辛苦从洛城追到苍兰城见到了盛曜之，为什么还不开心？”

　　她红着一双兔子眼睛，哽咽道：“平安符丢了。仗已经打了一夜了，曜之哥哥还没有回来。”

　　月抚崖摸了摸后脑勺，后知后觉问：“平安符怎么会丢？”

　　江十安看似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眸底充满了怀疑和厌恶，只恨不得指着他的脑门道明，一字一顿道：“你说呢。”

　　黑沉沉的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边开始泛起橘红，两位年轻的将领相互搀扶着出现在他们眼前，是盛曜之和李常靖。

　　两人的半旧铠甲上全都是血，李常靖手里举着长剑，向他们展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我们打赢了！”

　　他说着话，身前的草地湿了一片，是不断坠下的血珠染红的。

　　江十安感觉呼吸一窒，曜之哥哥受伤了，她的心仿佛被死死攥着，这一刻噩梦降临，仿佛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开始崩塌。

　　她连忙冲上去，扶着盛曜之，焦急问道：“曜之哥哥，你伤到哪里了。”

　　盛曜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留下两道血痕，皱眉道：“你怎么又哭了。”

　　李常靖蹦跳道：“是我受伤了，十安，快，扶我进去。”

　　田垣忙活了半晌，洗了洗手，望着铜盆中的血水，脸上终于挤出些笑纹，道：“算你小子命大，打赢了这一仗，苍兰城的姑娘可都要抢着嫁你了，你小子后福大嘞。”

　　一时间，所有赶来查看校尉伤势的军士，全都亮出了大白牙，摸了摸眼角挤出的泪，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