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上记》山月期风

10、第十章 江

　　江十安放下手里的活计，仔细地检查了他的胳膊，安慰道：“再养一阵子会好的。来日，李校尉一定会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

　　李常靖笑得更加狗腿，心想：这妹妹，长得软萌，心肠也软，嘿嘿，看起来很好拿捏的模样呢。

　　他凑到她身前，假装伤重不便，道：“我要节节高升，好妹妹，你也送一个给我吧。我可稀罕了。”

　　田垣看不下去，如此腻歪，简直不忍直视，道：“什么节节高升，你个大男人不许欺负十安啊。”

　　李常靖立马伸长脖子，做出保证，道：“好妹妹，你送一个给我。以后曜之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江十安略一犹豫，看着他眸子里的亮光，想到他是为了保家卫国才受伤的，心下不忍拒绝，只好点头答应了。

　　第二日，李常靖大摇大摆地在苍兰城中转悠，连胳膊上的绷带都拆了。军士们都两眼放光，围着他打转，一个个都想摸一下他发髻上的节节高升，被他全都拍走了。

　　“你们手脏，别给我碰坏了。”李常靖心里美得冒泡，双手掐腰，高傲地像只开屏的孔雀。

　　“李校尉，这个节节高升，真好看。”

　　“就是怎么是绿色。”

　　军士们全都围着他打趣。

　　李常靖瞪着眼睛理论：“是你们不懂欣赏。节节高升当然是绿色的。寓意好。”

　　“哎，我怎么记得，盛副将也有一个。”

　　“对，好像是。”

　　“看起来真有精神气啊，你们在哪里买的，我也要一个。”

　　李常靖鼻孔向天，嘚瑟到没边，道：“哼哼，没你们的份儿。”

　　盛曜之刚从校武场回来，看到围做一团说笑的军士们，脸色不太好。

　　苍兰城已经临冬，粮草供给更加艰难，西戎蛮子很快会卷土重来。看着天色阴沉，想来很快就要下雪了。军士们的棉衣又是一大笔开销。他最近焦头烂额，实在是心烦。

　　“你们在做什么！”

　　听到一声喝止，所有人瞬间像被定住了，只有李常靖继续嬉皮笑脸，道：“妹妹说了，我要多晒太阳，身体才能好得快。怎么着，你小子不许？”

　　盛曜之目光往他发髻上一扫，心中生出一丝不悦，但很快压制下去，严肃的神情也缓和了些，道：“好好养伤。”

　　田垣和江十安背着药草回军营，一眼看到众星捧月般的李常靖，他竟然私自把绷带拆了，顿时一股无名火涌上来，直接撸起袖子走上前，下死手拧着他的耳朵，吼道：“你敢不听医嘱，胳膊不想要了，是不是。跟我回军医所。”

　　整个军营顿时响起一阵笑声，还有李常靖的求饶声：“不是，田军医，你轻点。我不要面子的嘛。”

　　夜色渐浓，江十安还在伤员当中忙碌，李常靖闲不住，经常过来找她闲聊，总是好妹妹前，好妹妹后叫着，时不时送来一些干果慰问下。

　　田垣打趣道：“常靖，你就不能一个人好好待着。”

　　李常靖哼哼道：“我不要你管。十安，你送我一个节节高升，我想着送你一个礼物答谢你。”

　　江十安淡淡道：“不需要。”

　　李常靖抓耳挠腮，道：“你需要。要不我就天天来找你，帮你干点活。嘿嘿。反正最近我也没啥事。”他想着：“十安妹妹这么可爱，手还这么巧，光是每天见上一面，心里都喜悦极了。”

　　江十安目光有些躲闪，她想到了一个人，想象他穿着威风凛凛的甲胄，骑在骏马上飞驰的模样，脸颊上浮出一抹红晕，问：“那你能带我去练武场看看吗？”

　　练武场在苍兰城的外城，十分开阔，常年飞沙走石，李常靖牵着一匹马，拉着缰绳，江十安坐在马上，两人尚未赶到，已经看到旌旗烈烈生风，战马列队整齐，将士厮杀之声传来，眼前的练武场，豪气干云，气吞万里河山。

　　江十安只见眼前黄沙滚滚，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奔驰而来，甄玉容身穿甲胄，一只手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展臂拉弓，羽箭带着尖利的啸声，风一般射中靶心。

　　靶心上出现了另一支箭，甄玉容侧头回望，看到盛曜之出现在身后，手中握着一把重弓，目光中充满了欣赏之情，他勒紧缰绳，缓辔徐行，凑到甄玉容的身边。

　　他解开了手臂上的短弩，递给甄玉容，甄玉容脸上显出惊喜之色，连忙伸手接过，宝贝般查看了半天，尝试着绑在自己的右臂上。

　　盛曜之亲自把短弩绑在她右臂上，策马立在她身边，手把手教她如何使用，两个人并肩而立，共同望着靶心，清脆的机扩声响起，一只短箭正中靶心。

　　李常靖瞪着眼睛瞧，惊讶道：“盛曜之竟然把自己保命的武器都送出去了！甄玉容有些手段啊。十安啊，要不你换个人喜欢吧。”

　　江十安低下头，在鸦黑般的睫毛遮挡下，美眸中闪耀着亮晶晶的光芒，她死咬着嘴里的肉，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为什么要哭呢，盛曜之喜欢的人一直都是甄玉容啊，她是丞相之女，地位高贵又精通骑射，是可以和他并肩而立的人。

　　曜之哥哥从来就没有说过喜欢自己，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玉容喜欢曜之哥哥，要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啊，心里却酸涩得难受，根本欺骗不了自己，只想快点逃离，不愿意再瞧上一眼。

　　雪花一点点落下，江十安的头发都白了，双手冻得通红，她毫无知觉，失魂落魄地回到军医所，月抚崖正在紧锣密鼓地收拾药草和绷带，见到一个雪人走进来，先是愣了下，连忙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呵气，仔细地暖着。

　　月抚崖心疼，道：“你的手还要制作绒花，要是冻伤了，如此是好。”

　　田垣凑上来，满脸堆笑道：“十安，我瞧你上次送的节节高升不错。你能不能给师傅也做一个绒花。”

　　月抚崖皱眉，到底更心疼十安，不愿让十安再熬夜，道：“师傅，你不是说隆冬将至，西戎蛮子定会大举攻城，要做好一切战略准备。怎么还有闲情逸致戴绒花。”

　　田垣点点头，道：“正是。大战将至，所以十安，要抓紧给师傅做一个别致的绒花。咱要的就是个好兆头。”

　　第二天，田垣得偿所愿，花白的发髻上插着一只仙桃绒花，在细碎阳光下泛着轻柔的光泽，衬着他白白的面皮，眼角的细纹都淡了好些，看上去特别有喜感，就像笑口常开的一尊弥勒佛。

　　大战将至，军士们为了图一个好彩头，纷纷前往军医所求江十安制作绒花，江十安白天要帮忙护理伤员，晚上还要点灯熬油制作绒花，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下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清瘦了不少。

　　可是只有她一个人，拼近全力能制作多少绒花呢。

　　月抚崖一边帮忙，一边劝：“十安，算了，你真的不能这么熬下去了，会生病的。”

　　江十安揉了揉眼睛，道：“西戎蛮子大军压境，将士们图个好彩头而已，我也想尽一份力量。”

　　苍兰城的大帐中，镇远将军安振虎站在一张地图前，皱着眉头思索，头痛地敲着脑门，接过副手递过来的浓茶，用力地咂上一口。

　　苦啊。

　　头发又白了好多根。

　　他转过身，盯着一张张年轻威武的面孔，最后视线落在盛曜之身上，一脸愁容道：“大雪下了十多日，澜怒河结了厚厚的冰，西戎蛮子已经拔营，这次足足有十万人，苍兰城的全部守军只有三万。敌众我寡，各位将士，可有良策。”

　　李常靖皱眉片刻，献计道：“我们要尽快撤离苍兰城的百姓，西戎蛮子冬日缺少补给，只要能够后撤一百里，他们抢不到什么好处，也就铩羽而归了。”

　　安振虎摇了摇头，道：“已经来不及了，斥候来报，西戎蛮子今夜就会到达漠南。我们没有时间了。”

　　盛曜之站出来，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道：“这次领军的是西戎王的长子托雷，今夜他带领的铁血军会经过雪玉峰山脉，如果我们早设埋伏，一定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安振虎踌躇道：“连日来大雪纷飞，山路早就掩埋了，另外相传托雷骁勇善战，铁血军弑杀成性，战力不可小觑，我们要守城，护送百姓撤离，也分不出多少兵力。恐怕难以取胜。”

　　盛曜之目光炯炯，道：“将军，让我去吧。给我三千轻骑兵即可。”

　　安振虎心下盘算：“盛曜之有勇有谋，精于骑射，本是可以委于重任的大将之才。可如今大雪封山，以三千轻骑兵迎击铁血军，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盛曜之是皇子，就算是不受宠的皇子，也是实打实的皇家血脉，谁都能死，他不能死啊。老夫这颗脑袋还要留着继续喝茶呢。”

　　他闭着眼睛，摆手道：“你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