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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时有尽 她曾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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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说:“童心,你要记得,爱如流沙,有时有尽。”当你满心欢喜地摊开掌心来,却悲伤地发现里面已是空无一物。
不是所有的感情都会有始有终。
昏暗的KTV包厢里,琉璃想起甘愿沦陷爱里的自己,握紧麦克风,声音颤抖,眼泪却仿佛再也流不出来了。
壹
童心盯紧办公室墙面上的钟,终于盼到秒针重合分针,利索地收拾了桌面和文件,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打卡下班。从公司出来之后就直奔超市,动作迅速地穿梭货架选购各种各样需要的食材,牛奶、鸡蛋、蔬菜、牛肉、海鲜……互相对比看准保质日期,熟练得仿佛一名主妇。
从超市到默许的公寓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地下商业街,光线暗淡,空气也不够新鲜,却有几间小小的自有特色的店铺。她在经过那间小店不算大的橱窗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双鞋子,紫色的、华丽的缎子,古旧的式样,鞋面上蔓延着大团刺绣的花朵,暗含吉祥美满的寓意。在众多的缀满亮片珠子的鞋子中,闪着低调华丽的光,于是欢喜地走进店里去试穿,略略有些小了。老板无奈地说:“没办法,小姐,这个款式的,只有这一双。”童心思前想后,斟酌一番,还是决定穿着它从店子里走出来了。她想,只要能得到喜欢的,有时候委屈一下自己也不是不可以。
是的,她一直是为了心爱的事物甘愿委屈自己的人。
黄昏时分的阳光是柔弱的,略带凄凉的美。此时看在童心眼里却是一片美好,她心情愉快地摸出手机来打给苏默许。她想告诉他,下班早点儿回家吃饭。
我们总是没有办法预料,生命中的幸福大门何时会关上。电话接通的瞬间,一个熟悉的女声就刺穿了童心的耳膜,仿佛眼睁睁地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幸福之门变成一道墙。童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干净,找不见任何痕迹。她握着电话,张了张口,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日夜担忧着的终于还是发生了。
童心握着电话站在路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手里拎着的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不知道该不该丢掉。一些冷冻的食物正在慢慢融化,滴滴答答地渗出水来。电话要不要挂断?还要不要过去煮饭?站在这里究竟还能做些什么?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却始终不敢开口问一句话。仿佛喉咙里多了些什么,卡住了,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只怕一张口一切便坐实,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童心只觉得血液一寸寸地冷掉了,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她终于控制不住开始小声啜泣。
电话那边才响起苏默许的声音。他说:“童心,你说话啊,你在哪里?”童心茫然地望着天边的一片火红,想:默许还会拿起电话开口问她,是不是说明多少还是念着彼此的情分在乎着她的呢?!童心这么想了想,就坚定了。她挂掉了电话决定还是去默许的公寓。她拎着东西在街上走得飞快,几乎都要跑起来。风吹乱了她的长头发,远远看去一副奋不顾身的样子。
可是奋不顾身又能怎么样呢?
她看着自己的手微微地颤抖,钥匙好不容易插进锁眼,轻轻一转动,潘多拉的魔盒就打开。眼前清晰的是琉璃的脸。那个单纯直接美丽的女子,此时此刻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苏默许的白衬衣。看见她进门就笑了。
“童心,你回来啦。快过来给我抱一个。”
琉璃的笑容在她眼里是那么放肆,一点儿也没有要回避的意思,似乎她本就是这里的女主人,而自己却仿佛无意闯入的莽撞来者。
琉璃说:“童心,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她喃喃地说。她们是真的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了。自从那一年,琉璃忽然不告而别。一晃三四年。
贰
琉璃是那种让人一眼难忘的女子。
她穿颜色绚烂造型独特的裙子,层层裙摆之下露出纤细的小腿,笔直修长。耳朵上挂着一对葫芦形形状的银耳环。左手腕上层层缠绕的皮革带子缀满大大小小的银色坠子,随着她的摆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沉默地走进寝室,把行李丢上最后一张空床。
“我们说说话。”
童心慢慢把目光转回来,只觉得讽刺。现实有多么不真实。这明明是她男朋友的公寓,却是被男朋友的前女友开口要她留下来过夜。她看了厨房一眼。琉璃倒是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只是说:“默许,我要童心留下来过夜,我们有话要说。”
男人在厨房里点点头说:“好。”再没有多余的话。
童心可以感觉得到他沉默中的喜悦。
只觉得整个人好似掉进了冰洞里,全身的血液一寸寸地冻结了,肢体僵硬。她明明可以跳起来大声地质问的。质问琉璃,既然那年不告而别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回来?凭什么还可以有自信站在前男友的公寓里以为自己是女主人,还那么理所当然地指手画脚?!质问默许,究竟你的那些喜悦从何而来?为什么跳过琉璃的问题避而不答?为什么保持沉默?为什么不肯开口说你现在跟我在一起?为什么在我面前还那么深深地宠爱着那个明明先抛下你的女子?陪你一路熬过心痛挣扎的人明明是我,事到如今你跟我这样到底算是什么?!
童心听见自己身体里那个女子歇斯底里地疯狂大叫,失控哭喊,做她想做的说她想说的。可是现实里的她好好的,安稳地缩在沙发里,什么都没有做,也不能做。至少还有一分是清醒的。她知道一旦自己做了就彻底完了,她将一无所有,等于亲手砸碎友情双手奉还爱情。然后待多年以后苏默许和琉璃偶然间想起她来,记得的可以当做谈资的也不过是她的丑态罢了。爱到尊严丧尽。
“默许,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为了你我究竟要委屈自己到何种地步?”童心问自己。答案不过一声叹息。童心反复思量,决定放弃抉择的权利,既然保持沉默,那么就坚持到底。默许让她走便走,留便留。她沦陷于一场没有胜算的爱的赌局,不是认不清楚现实,只是觉得悲哀。她累了,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场半途接手来的爱情,日夜提心吊胆怕琉璃突然回来,她知道自己一直是没有把握的。她是不安的、惶恐的,他明明知道却从来不给予安慰和平复。尽管他说过:“童心,我喜欢你。”这样的话。
一起牵手一路走又怎样,一晃三四年,也不过是借来的幸福。
叁
破碎的东西就算可以黏合也抹不去伤痕累累。童心想,也许自己和琉璃之间的情谊就是如此。轰响之后尘土散尽,本以为还是光滑如昔,低下头却只见满目裂痕。而苏默许的存在就是那斑斑痕迹无法抹去。
记忆深处的那个天寒地冻的冬夜,琉璃坚持要去校外吃川菜,于是两人跑去蜀锦吃喝玩乐一直拖到临近关门时间才回来。宿舍楼旁的路灯下站了一个人,昏黄的光把人的影子拖得好长。看得出来等了很久,人都有些僵硬了,看见她们走过来便直了直身子,在琉璃走过的时候突然开口说:“琉璃,请你等一下,这个……是给你的。”借着不太明亮的光,童心看见一个面容温柔明亮的男孩,从怀里掏出一个桶装物体塞进了琉璃的手里。他说:“天冷,注意身体。再见。”然后就匆匆忙忙消失在黑暗里。
上楼直到踏进宿舍,琉璃还是一脸茫然。那个莫名其妙的桶装物体进门就被她随手摆在了桌上,看也没有多看一眼。童心走过去打开来看。
“是你最爱的海鲜汤哎,还真是有心人啊。看来是一直捂在怀里的,汤是热的,连保温桶都还是温的呢。”
“你又饿了啊?!喜欢?想喝就喝了吧。”
“啊?”童心圈住保温桶的双手还感觉得到淡淡的温度,“那个人是谁?”
“谁?”
“送汤的。”
“不知道。”
“怎么认识的?”
“不是很清楚,应该不认识吧。”
童心喝着汤,含含糊糊地问来问去,琉璃还是一脸迷茫状。她知道琉璃并没有隐瞒,那样的女子对不在心上的人和事儿是完全不会在意的。捂在怀里的一桶热汤的关怀。童心就是那么被打动了,虽然似乎有些轻易,虽然那是根本与她无关的爱恋。她默默地想,一定要认识那个人。如果能够被那样的男子爱着,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儿啊。
童心记得那一夜她失眠了,在脑中过滤了琉璃身边的那些面孔,始终不曾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仿佛凭空而出。她反复斟酌要怎样才能认识那个人呢,哪怕只是开口说上一句话。
没料想是男孩先找上自己。
隔天下午独自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意外地收到了一张纸条。他的字很好看,柔中带着韧劲儿。他写:同学你好,我知道你是琉璃的好朋友,很冒昧写这张纸条给你。我是昨天晚上送汤的人,不好意思地请问一下,我想知道昨天晚上回去之后琉璃怎么说?童心捏着纸条抬起头来看见男孩就坐在自己的斜对面,目光相对,一脸的不好意思。她笑笑,拿起笔来在纸条的背面写:汤被喝掉了。她写的是楷体,字迹清秀。男孩看了纸条,唇边勾出淡淡的笑容。
汤的确是被喝掉了。可是童心并没有说究竟是被谁喝掉的。谁都是存了一点儿私心,真相往往都是这样被挖坑入土埋葬掉的。
他们一同走出图书馆。男孩低下头来说:“我是苏默许,国际金融专业的。”
她仰起头来看见他闪亮的眼睛。她说:“你好,我是童心。童心未泯的童心。”
“童心未泯。”默许低声重复了一遍,“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童心记得那一天的落日,红得炫目。洒遍校园,像烧着了一样。
肆
一顿晚饭自然吃得尴尬。
童心煮了苏默许最爱吃的菜。默许做了琉璃最爱的一菜一汤。琉璃坐在桌前一脸自然,似乎察觉不到任何异样,想起什么就随口说说。默许的目光紧紧跟随始终锁定那一个人。童心有错觉,时间倒流,仿佛三个人穿越时空回到从前,嘈杂的食堂里,也是这么坐着吃着说着。那时候眼角眉梢都是笑着的吧,虽然也似这般,她望着他,他望着另外一个她。
沙子揉了一路都揉不出来。
琉璃起身说:“你过来,我给你看看。”
她走过去仰起脸来问:“琉璃,你喜欢苏默许吗?”
琉璃仔细地看了看她的眼睛说:“都哭肿了,还真像只兔子。”
问出口的问题琉璃始终没有给予回答,她亦没有勇气再问。
于是校园生活的模式变成一跑一追一辅佐,看似稳定的大三角在一起转眼一年半。童心这样安慰自己,也好,只要琉璃不开口答应也没有拒绝,默许没有放手,三个人就这么一路走下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自己也不会遭遇拒绝没有失去男朋友。就在童心默默自我暗示决定接受自我安慰的借口当做现实的时候,有些什么在看不见的地方说变就变了。
大三那年的寒假结束,童心的冬天却一直蔓延,琉璃与默许在开学时携手归来。那个沉默地稳定了很久的格局一瞬间分崩离析。童心简直不敢相信,哪怕事实就在眼前。之前琉璃竟然只字未提。她觉得自己被欺骗了、被伤害了、被抛弃了。喜欢的男孩,珍视的朋友,就这样双手一牵,联手推翻了她的生活。
三个人静静地坐在一起吃饭。默许夹了琉璃爱吃的鱼,剔净了鱼刺放进她的碗里。如许多年前一样。琉璃突然问:“默许,现在是跟童心在一起吗?”童心紧张地看着苏默许。原来有些事儿再来一遍,自己还是这般的忐忑。彼时在图书馆门口,她也是这样开口问了一句:“默许,现在是跟琉璃在一起吗?”
那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语气?毫不犹豫地说:“是啊,恭喜我啊。”她看见他的笑容、他闪亮的眼睛,恨不得能昭告全天下的样子。可是眼下只是这个男子的犹豫,五秒还是十秒?!漫长的静默。饭桌上的气氛诡异。默许只是侧过脸来看了童心一眼,并没有回答。他说:“琉璃,鱼刺剔干净了,趁热吃。”
琉璃似乎并不期待什么答案,问题也像是随口而问。轻松地就岔开了话题。
只有自己一个人傻傻地等着,盼着,期待着,那一个人会开口说些什么。童心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绞得说不清楚的疼。却叫不出来。
伍
琉璃看见那双新买的紫色缎面绣花鞋。
“童心,鞋子真好看。”
“哦,那个啊,下班的时候路过一间店看见了就买了。你喜欢?要不要试试穿穿看?”
学生时代都是如此,碰见喜欢的东西都要分享着试试看。童心当然没有忘记,那些年月里,只要是自己说过喜欢的本属于琉璃的衣物最后都会跑进自己的衣橱里。问起来琉璃也不过淡淡地说:“它们自己喜欢你衣橱就跑进去了。”问的次数多了,琉璃一脸不在乎地说:“我就是喜欢放进你的衣橱里,怎样?”
童心虽然欢喜,但也知道自己穿不出那些韵味。她曾经看到有人在文章里说所有的物跟随了主人就会沾染上气息,无法消散终身相随。她们分享过衣服、裙子、首饰、鞋子。她多么想开口问一句:“琉璃,如果我说喜欢苏默许,你会不会也把他让给我?!”
琉璃穿上了那双缎面绣花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童心忽然想起在店铺里自己试穿这双鞋子时的感受,微微的小,略略的紧。终究是不合适的,却为了欢喜执意买下,哪怕会委屈自己。
“穿着合适吗?”她听见自己这么问。
“嗯,挺舒服的。回头带我去买一双好了。”
“喜欢吗?送你了。”童心窝在沙发里一字一句慢慢地说,试图用琉璃般的云淡风轻、满不在乎。她知道自己可以割爱送出这一双鞋子,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割爱把苏默许双手奉还。童心说不清楚现在的情绪,她转过脸去看着在厨房里洗碗的男人的背影,觉得自己随时会在下一刻哭出声来。她和苏默许在一起这么久了,却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肯进厨房煮菜,第一次看到他站在厨房里洗碗。而这一切的一切,却都是与她无关的。
若他是为了爱而心甘情愿如此。那么,她便不是他的爱。
陆
琉璃脱下了鞋子跑过来靠在她身上,说:“童心,晚上留下来过夜吧,我们说说话。”
童心慢慢把目光转回来,只觉得讽刺。现实有多么不真实。这明明是她男朋友的公寓,却是被男朋友的前女友开口要她留下来过夜。她看了厨房一眼。琉璃倒是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只是说:“默许,我要童心留下来过夜,我们有话要说。”
男人在厨房里点点头说:“好。”再没有多余的话。
童心可以感觉得到他沉默中的喜悦。
只觉得整个人好似掉进了冰洞里,全身的血液一寸寸地冻结了,肢体僵硬。她明明可以跳起来大声地质问的。质问琉璃,既然那年不告而别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回来?凭什么还可以有自信站在前男友的公寓里以为自己是女主人,还那么理所当然地指手画脚?!质问默许,究竟你的那些喜悦从何而来?为什么跳过琉璃的问题避而不答?为什么保持沉默?为什么不肯开口说你现在跟我在一起?为什么在我面前还那么深深地宠爱着那个明明先抛下你的女子?陪你一路熬过心痛挣扎的人明明是我,事到如今你跟我这样到底算是什么?!
童心听见自己身体里那个女子歇斯底里地疯狂大叫,失控哭喊,做她想做的说她想说的。可是现实里的她好好的,安稳地缩在沙发里,什么都没有做,也不能做。至少还有一分是清醒的。她知道一旦自己做了就彻底完了,她将一无所有,等于亲手砸碎友情双手奉还爱情。然后待多年以后苏默许和琉璃偶然间想起她来,记得的可以当做谈资的也不过是她的丑态罢了。爱到尊严丧尽。
“默许,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为了你我究竟要委屈自己到何种地步?”童心问自己。答案不过一声叹息。童心反复思量,决定放弃抉择的权利,既然保持沉默,那么就坚持到底。默许让她走便走,留便留。她沦陷于一场没有胜算的爱的赌局,不是认不清楚现实,只是觉得悲哀。她累了,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场半途接手来的爱情,日夜提心吊胆怕琉璃突然回来,她知道自己一直是没有把握的。她是不安的、惶恐的,他明明知道却从来不给予安慰和平复。尽管他说过:“童心,我喜欢你。”这样的话。
一起牵手一路走又怎样,一晃三四年,也不过是借来的幸福。
她心甘情愿地赔上自己,再委屈也说不出口。
柒
夜凉,深且清净。默许温热了牛奶递到琉璃面前。
“对睡眠好,喝了吧。”
对上童心的目光,又开口:“我再热一杯给你好了。”
童心听见心底的那个声音说,这样有什么稀罕的。话到嘴边却是一句:“麻烦了,谢谢你。”他们之间忽然退回初始一般客气生疏。
“不用麻烦了。”琉璃边说边把玻璃杯塞进童心手里,“你喝这个好了,我不想喝。”
她还是那个随性直接的女子。童心抬头看了看那个人的目光,她知道他所想。她知道自己会做他所想。
“默许,只要是你想要的,没有什么不可以。”
她还是那个奋不顾身的女子,为了爱,执意前行。
于是软言一番,总算劝琉璃把一杯牛奶给喝了下去。
她们靠在床头说话,如当年一般。仿若旧时光重来,似乎没有过任何空白,她们之间没有嫌隙,没有分离,没有那一个叫做苏默许的男子存在着。琉璃的声音很轻,不知为何,有些飘渺。
她说:“童心,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吧,我有一个很爱的人,商祈年。我站在他身后那么多年,默默地望着,一路追随着他的脚步。努力学习,考同一个大学。我的一双眼睛看不见别人,满满的全都是他。我想尽一切办法,都没能开口跟他说上一句话。那一年的校友聚会,终于有朋友互相介绍,才让他看见我、记得我,慢慢熟识起来。他说过:‘琉璃,你是我的红颜。’我只能淡淡地接一句:‘对啊,所以我注定是你的知己。’装着满不在乎地陪在他的身边,守着好朋友的本分。听他说生活的趣事、学习的压力、喜欢的姑娘、恋爱的苦恼。童心,你知道吗?祈年总是说:‘琉璃,这世界上好像没什么人和事是你在乎的吧!不过也好,这样就不会像我一样。我还真喜欢你这样的性子。’有无数次我都想要大声告诉他,不是的,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收敛自己,我知道我在努力维持他想象中的自己,或者我想要变成他想象的那个琉璃。我想也许这样他就会喜欢我了。后来却迷失到连自己都分不清楚真实和虚假。我知道他爱着一个女孩,做尽全部只为她。多么想要开口问,那个女孩有什么好?!我明明比她爱你,比她懂得你的好,你为什么就是不看、就是不要?!童心,我也尝试过,可是就连借酒装疯我都说不出口。我知道自己害怕被拒绝,害怕话一出口就打破现有的平衡。他轻轻一个‘不’字,我就万劫不复。”
琉璃忽然停下来。童心知道有些情绪还是需要自己平复。她看琉璃拿了床头的打火机,点了一支寿百年。琉璃吞吐烟雾间把玩手里的打火机,机身是黑灰做旧的颜色,隐约有暗铜色的星星纹样。
“默许的这个打火机真好看,你说呢?童心。我喜欢。”
童心的眼神暗了暗。那一个人若是有这样万分之一的喜欢该多么好啊。她没有说苏默许把这个丢在床头从来不用,亦没有多看一眼。珍爱的那个终日随身携带的,是一个暗银色的有狼纹图案的、被当做纪念的爱的证物,只是不知道这最初的主人可否还记得。
“然后呢?你们怎么了?”
捌
“然后?”
琉璃吐一口烟,模糊了她的表情。她说:“然后……然后就是大三那一年的寒假。童心,你知道在火车站看见他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吗?虽然那时他看起来很沮丧。他跟随行的同学替我换了座位,坐在他的身旁,摇摇晃晃颠颠簸簸,看一路的铁轨稻田,我的心里也是说不出的欢愉。听见他说:‘琉璃,我失恋了。’他说:‘琉璃,我只能说服自己给白霜三十天的时间,若是她不回心转意,我就彻底死心了。’一直是我陪在他的身边,整整三十天,却没有等来白霜的只言片语。第三十二天的晚上,我记得下了一场大雪,安静地掩埋了一切。他问我说:‘琉璃,我们在一起好不好。’童心,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刻……”
童心觉得自己在这团烟雾里混乱起来。
“那么,你又为什么会跟默许在一起呢?”
她听见琉璃冰凉的笑声。
“为什么呢?童心,因为我的幸福只维持了短短三天而已。我看见白霜又站在他面前哭哭啼啼求他原谅,你知道吗?只有三个小时,祈年不过坚持了三个小时就妥协了。他说:‘琉璃,对不起。’可是童心,我要的他不肯给了,再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呢?!恰好那天晚上接到苏默许的电话。我问他:‘你到底喜欢我,还是喜欢童心呢?’他说:‘你。’我说:‘那么好,我们就在一起吧……’”
原来一切都不过是刚刚好。琉璃前一刻被人在心口开了一刀,默许这根缝合线就出现了。而自己又偏偏如此合适地在这个时刻被拿出来穿针引线。他们双手一合,电闪雷鸣,自己的世界就天塌地陷。童心想起,自己年少时曾经恶劣地送出过一个跳芭蕾舞的小丑当做生日礼物,讽刺那个相貌平庸、身材略肥的男生不自量力的喜爱。因果循环,不是不报,如今时辰就到。
玖
琉璃跟苏默许在一起,就撕破了原本的平衡。幸福的笑容刺伤了童心的眼,她甚至渴望自己能盲了眼,失了聪。当事人不自知,看不见童心淋漓的伤口。童心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是不肯躲开逃离,宁愿背过身去哭泣。她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爱对别人仿佛都是那么轻易就能得来,对自己却不,想着念着还是错过了。
睡不着的夜里不止一次地诅咒琉璃和默许的爱不得善终。童心知道自己的毒,那诡异的疼痛,来自心头上叫做嫉妒的那根刺。该说是自己的真诚感动了天地,还是那场爱根本就是虚幻的梦境一场。某天醒来雨过天晴,阳光明媚,那一个人却说不见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为了什么。再一次的推翻,再一次的失衡,琉璃的不告而别,直接宣告了苏默许幸福的破灭。当童心看到眼前的那个男子失魂落魄的样子,那双闪亮的眼睛里再也没有了神采,也不是不难过的。可是她知道唯一的转机就是眼前,要抓住,紧紧抓住才可以,再也不要放开手来。于是她沉默相伴,不多问不多说,体贴温柔善解人意。
“默许,我要你知道,无论走到哪里,只要你一个转身,我始终都在。”
她用柔情攻势,一点一滴地瓦解那人心头的极地冰封。得了一句“我喜欢你”,终于痛哭出声。是说不出的委屈,却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为什么突然退学了?”
“因为祈年毕业了,被抛弃了,要出国……”
商祈年说:“琉璃,我要走了。”她听得出来自己的慌张,她问:“你要去哪里?为什么突然决定要走呢?”
他说:“琉璃,白霜还是跟我说了对不起。所以这里再也留不住我了。”
“那么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琉璃,如果我现在向你再要一次机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她沉默,回答不出。祈年受不了沉默的尴尬于是自嘲地笑笑:“算了,我也只是开玩笑。”
她说:“哦,玩笑啊……如果你是认真的话,我还真是会答应跟你走的呢。”
琉璃陷在旧的记忆里恍惚。想问问自己,如果再来一遍,是否还有勇气,再说一遍、再爱一遍。
“于是你就一声不响地丢下了学业,丢下了说爱你的人,跟他走了?”童心听见自己的声音,略略地颤抖。她想不通,琉璃怎么可以丢下一切,任性得说不要就不要,甚至不做任何交代还觉得理所当然。她觉得自己心头起了火,一直烧呀烧,那根叫做理智的神经线就要断掉。她想起彼时的苏默许,那个男孩是怎样被迫从幸福的梦中惊醒,面对爱的背叛,满目疮痍。一夜长大。
她只能站在他的身后,不声不响,不言不语。不知道还能开口说什么,怕一出口就是错。所有的安慰都无济于事,两人只能互蒙双眼、互遮双耳,自欺欺人地装作那一个女子、那一段爱情不曾存在过。
琉璃面对童心的指责,吐了一口烟雾,没有强烈的反应,亦没有任何辩解。
“走了,为什么又突然回来?”童心知道,真相要层层的拨开才能够知晓。
“因为祈年最后还是跟我说了对不起。所以那里再也留不下我了。”
是错觉吧。童心想。琉璃的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烁,可是只一瞬间就消失无影踪。
拾
祈年,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为了一丝火光的追求,就奉上一颗真心。摆低了姿态,低眉顺目。哪怕是对方不管不顾地摔摔打打。可是我们都忘记了,不是所有的付出都一定会有回报。我始终不能够懂得为什么你一定要非她不可,就像你不能够懂得我一样。
琉璃记得那个傍晚天空一片阴霾,雷雨前夕的预兆。她煮好了饭等祈年回来,只剩火上温着的一锅热汤。有人摁响门铃,她打开门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子。她说:“你好,请问商祈年在吗?麻烦你,我要找他。”女子的口气肯定,没有犹疑,甚至没有对琉璃的存在有任何讶异。琉璃说:“祈年不在,你要进来等吗?”女子说:“不了,我在门口等。”琉璃一脸无所谓把门关上,却不知道不擅心计的人一开始便注定是输家。她听见祈年的脚步声,听见他们在走廊上的对话慢慢演变成女子的哭闹。她始终蜷在沙发里没有开门、没有动。她听见白霜说:“对不起,祈年,原谅我,我是爱你的,你要相信我。”
琉璃转过脸去看着窗外乌云密布,眼神黯淡。她知道自己在赌,跟自己赌、跟祈年赌。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可以倚仗的也许真的只剩运气了吧。她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她听见歇斯底里的哭喊再次被隔离在门外。那一刻她真的相信了自己还是有好运的。
“童心,你知道吗?祈年对我说:‘琉璃,你放心,我这一次一定不会丢下你的。’我看着他的脸笑了,我是真的很高兴的。电闪雷鸣,我们安稳地坐在饭桌前,他说喜欢吃我煮的饭菜。他说:‘琉璃,你真贤惠,让我娶了你好不好?’童心,那是铺天盖地的幸福感,从来没有过的,那么真实的幸福感。可是说破裂,就碎得再也拾不起来。”
隔天的清早,祈年在出门的时候发现昏倒在走廊上的白霜。祈年说:“琉璃,你真让我失望。昨天白霜对你说她有了我的孩子,你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
“对你说说有什么用?”琉璃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她跪在走廊上,我知道她又冷又饿。可是祈年,我也是真的累了。我不想再等了,不想再等你选择,不想再等你回头。我受够了。”
究竟是犯了什么错,才换来如此对待。若是追究一番,不过就是因为我爱你。商祈年,如你所说,这是我所知,唯一的错。
白霜腹中无端来去的那条生命,琉璃再也无心计较。真或者假,亦没有什么重要,只会让自己跌入难堪之中。原来有的时候不光是要靠运气的,还是要有足够的筹码才可以。白霜拥有的是祈年全部的爱,可以。如今看来似乎还加了双重保险。至于自己,拥有的也许不过是退而求其次的施舍之情。那些喜欢始终不足够是爱。一点儿风浪就推翻,荡然无存。
“你还是爱他的吧。”
“童心,他让我懂得的是,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无法抹杀的刺青爱人。丢失的人会疯狂寻找,但只要那个印记出现,就会清楚知道,身边拥有得再多也不过是文身贴纸罢了。不过是一时的自我安慰。”
“童心,你要记得,爱如流沙,有时有尽。不过是一场空欢喜。”
不知不觉天亮起来,童心忽然想起自己的爱情来,眼泪终于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