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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明信片上的天空有点灰   Jac ...

  •   Jack Cafferty,你可以去死了
      雅伦是在四月的留学生抗议集会上遇见老段的。
      那天是亚特兰大的留学生去CNN总部抗议那个什么狗屁的Jack Cafferty毫无责任感的疯狗言论。出发前,雅伦的车坏了,她搭了师兄的顺风车,老段也在车上。
      师兄介绍两人认识:“陈雅伦,段起章可是牛人呐,我们都巴不得要早点拿到绿卡,离开学校找到好工作,缓解拖家带口的经济压力,老段现在却要放弃干了四年有不错年薪的工作,重新杀回校园再学习!”
      老段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了,自嘲地说道,人都是缺啥想啥,四年前,我经济压力大,课题做完拿了老板的推荐信直接就进了职场,现在,想抽点时间学点自己感兴趣的事了。
      雅伦微微一笑,没有做声,她好奇段起章这名字朗朗上口,怎么就被师哥师姐们叫得那么老?看老段年龄也就比自己大个四五岁而已。
      到了CNN总部门口,老段被大家族拥着开始慷慨激昂的演说。雅伦和学校里的师哥师姐人手一面小五星红旗,老段站在敞篷的汽车上,雅伦和周围的留学生们一样,随着老段的慷慨演说,挥舞着手上鲜艳的小五星红旗,声势震天。
      雅伦没有想到,老段居然有这般号召力。
      将Jack Cafferty告上法庭的老段
      老段再次引起雅伦的注意,是集会结束的一个星期后,有一天,雅伦从实验室里出来,在校园里碰见师兄。
      “哎,陈雅伦,老段又做了大快人心的事情,他将Jack Cafferty告上了法庭,100美元的受理费已经交了!”闲聊了两句,师兄忽然对雅伦说。
      “那Jack Cafferty会来法庭吗?”
      “应该不会来吧,不过,我们就是要让那个蠢笨的老鬼知道咱中国人没有那么好欺负!”
      雅伦笑了笑,眼前浮现老段瘦高的样子,心里突然对这个男子,有了一分好奇。
      回到公寓里,她忍不住打了个电话给老段,电话那头,老段一下没有想起雅伦是何许人也。雅伦有些尴尬,不过,她只是稍微提示了下顺风车上的陈雅伦,老段便恍然大悟,还算是反应迅捷的人。
      和老段扯东扯西的一大篇,居然聊得投机得不得了,挂电话后,雅伦看了下飞速流去的时间,心中像做梦。
      Jack Cafferty自然只是个由头,雅伦知道自己是出于好奇又因内心有点寂寞,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却不曾想一通电话狂聊后,几乎是放下电话的瞬间,雅伦听见自己内心的小声音响了起来,陈雅伦,你有点喜欢老段吧?
      雅伦恍惚听见自己内心的另一个声音回答居然是:yes。
      拥在被窝里取暖,已是奢侈的索取
      和老段通了电话的这夜,雅伦迟迟无法入眠。
      她自知已不是那种纯情的小女子,三个月前刚与前男友“加菲猫”彻底分手,雅伦哭了一夜后,就若无其事了。这时常令人感觉冗长繁琐的留学生活,爱情只能是种点缀,都在异国他乡漂泊的人,谁能靠住谁?寂寞冷清的冬夜里,拥在被窝里取暖,彼此获得短暂微温,已是奢侈的索取,这一点,雅伦一直颇为清醒。
      然而一整夜,老段的样子都在雅伦的脑海里晃来晃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雅伦索性起床上网,她在google上好奇又百无聊赖地搜索老段的名字,居然搜索到老段2004年在南加州时写的毕业论文,更令雅伦感到惊讶的是,老段除了在洛杉矶待过居然也在盐湖城待过,这些地方雅伦都辗转停留过。
      雅伦是2004年从上海到美国留学,就是在南加州攻读生物,不过那时老段已经毕业。雅伦的学业进行得不是很顺利,课题组令人无法有拓展的空间,经费也处处受限,同组的留学生纷纷转走,去了别的系,有的干脆去了别的城市和学校。
      雅伦在2005年初转战盐湖城,又终因这样那样的缘由离开,在2006年秋天来到亚特兰大自己如今的学校,导师罗伯特很欣赏雅伦,雅伦这才顺利地留了下来。
      雅伦发现自己仿佛就是老段的影子,老段来美国留学的时间比自己长,辗转过的地方自然比自己多,然而,老段停留过的地方,雅伦几乎也辗转去过,雅伦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然而,看见老段这篇写于2004年的毕业论文的结尾,雅伦本来兴奋不已的心又沉了下去,因为在论文的结尾,老段写道,感谢我的父母,感谢我的女友……
      雅伦去厨房冰箱里拿了份沙拉出来,恨恨地吃了起来。
      有分寸的疏离感,总是令人少了那么一点点亲密的感觉
      和老段通过电话之后,雅伦心中挣扎地过了两日。她知道自己有点喜欢老段了,但老段论文里透露出的女友情况,令她沮丧不已。她暗想,过了这么些年,估计女友已是“段太太”了吧。雅伦醋意涌现,但她还是忍不住打电话给老段。
      老段在电话里说,自己正忙着入学的一些手续问题。
      “工作了那么多年,突然又要重回校园,实在是件令人期待的事。”他对雅伦说道,“不过,入学前,我和我的朋友们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
      “什么事?”
      老段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下,并没有告诉雅伦,只是很快用别的话题岔开了。
      雅伦决定通过亚特兰大的宠物救助中心领养一只小猫。
      那天,她打电话给老段约请他隔日陪自己去救助中心,其实算是一种试探,两个人电话你来我往的半个多月了,每次都聊得开怀,但老段那种始终把握着分寸的疏离感,总是令雅伦感觉少了那么一点点亲密。
      但雅伦知道老段也是对自己有好感的。宠物中心离老段的公寓开车需要30分钟,而雅伦直接从自己的公寓开过去只要5分钟不到,没有想到老段爽快地应允了。
      雅伦很高兴,她猜测老段只是个把自己包裹得很紧的男子,对这样的男子,也许女子需要主动一点。
      老段开车来公寓接雅伦的时候,雅伦特意穿了一件去年回国时在丽江的一家手工制衣坊买的桃红色的麻布裙,很衬她的皮肤。老段见了,目光露出那种欣赏的温柔,他低声赞道,很好看啊,很适合你。轻轻一句,雅伦已是心花怒放。
      自觉洗碗的男子,背影有种说不出来的性感
      7月的一个周末,雅伦请同一个实验室里的明子夫妇来家里吃饭,她顺道请了老段,她想让老段领教下自己还算不错的厨艺。
      明子是个年轻的日本女人,丈夫是个来自台湾从小长在美国的香蕉人。明子的丈夫似乎很爱和雅伦聊天,以至于雅伦都要担心明子是否要吃醋了。老段在身边,就可以很自然地断了明子丈夫的搭话。
      老段爽快答应了雅伦的邀约。
      周末一早,老段居然就出现在了雅伦的公寓门口:“我来得早一点,可以给你打打下手啊!”见雅伦一脸惊讶,老段居然有些拘谨了。
      那天,明子夫妇来的时候,老段和雅伦在厨房里已经是忙乎了一整天,老段手艺也不错,令雅伦有些刮目相看。
      老段居然做出了很像样的回锅肉、糖醋排骨、黄豆炖猪蹄、莲藕炖排骨汤、腰果炒鸡蛋、蒜蓉青菜,再加上雅伦做的几道菜,明子夫妇惊叹得哇哇叫,说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多纯粹的中国菜。
      四个人坐在一起,聊天吃菜,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晚餐时光。
      餐毕,送走明子夫妇,雅伦回到家,一眼就看见老段在自己的公寓厨房里自觉自愿地洗碗,系着围裙的样子,有种说不出来的性感。雅伦进了厨房,忍不住从身后轻轻抱着老段。
      老段立刻转身抱住了雅伦,一手的洗涤剂泡沫,两个人就靠在巨大的冰箱前拥吻起来。
      “我可以爱你吗?”老段先说出了这句雅伦早就想开口说的话,雅伦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抱着老段,突然便流下泪来。
      “也许,我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
      醒来的清晨,老段被雅伦卧室墙上贴满的花花绿绿的明信片吸引。
      “我喜欢搜集不同的明信片。”雅伦告诉老段。
      老段看着墙上那些零乱的明信片,身子忽然颤了一下:“装这套明信片的封皮还在吗?”老段似乎有些兴奋。
      雅伦还没有睡醒:“哦,估计找不着了。”
      老段没有再说什么。后来,他语气平静地对雅伦说:“如果再有一张关于蓝色天空的卡片在其中,这套明信片就会更完美了。”
      雅伦清醒了些:“嗯,是啊,很早前买的明信片了,如果再有张关于天空的,应该是不错的感觉。”
      “也许,我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你要等我几天的时间。”老段深吻上雅伦。
      “为什么要等几天,你有什么事吗?”
      “嗯——是有点事,只需要几天的时间。然后,我再和你联络。”显然老段不打算告诉雅伦,她也不再追问。
      老段走的时候,天空万里无云,这是亚特兰大夏日里惯有的天气,雅伦在公寓门口目送着老段开车离去。
      老段在车内憨实的微笑犹在眼前,雅伦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居然是自己和老段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天是2008年的7月8日,一个天气非常晴好的周末,因为前一日要请明子夫妇来用餐,老段也参与其中,使得雅伦和老段的关系有所突破。
      接下来的几天里,老段没有任何消息,雅伦的实验室为了新课题的研发被老板整日纠结着开会。“再这样令人无法喘息,我要崩溃了。”来自墨西哥的Betty对着雅伦诉苦。从印度买来的和雅伦一个实验室快半年的Emma则对雅伦说:“Selina,你最近的心情好似是恋爱中的心情。”雅伦默默地笑。
      忙乱的日子结束,雅伦打电话给老段,总是电话答录机的留言:“你好,我是段起章,我外出加州,有事请留言。”这些句子,雅伦几乎要听烂了,老段那日说有些事,不知是否就是指的去加州?老段没有使用手机的习惯,雅伦只好干巴巴地等待。
      雅伦焦灼地等待了一个星期后,有一天夜里,她在公寓里发呆,电话响了,一个叫Lisa的女人从加州打来了电话。
      声音很沉闷地介绍完毕,便直奔主题。那个叫Lisa的女人说自己是老段的前女友,两个人分手已经三年多了。她告诉雅伦,老段两天前死于攀登加州帕沙迪山的半途上。
      雅伦拿着电话的手一抖,话机几乎都拿不稳了。
      Lisa告诉雅伦,老段在登顶后和同行的队友下山时失足滑落,加州警方出动了直升机彻夜搜寻,隔日上午在山谷的坡地上发现老段,已经没有了呼吸。老段头部着地,大量失血。
      “他似乎有预感自己会出事,他说如果自己不能回来,请我一定要将这封信交给你。”Lisa的声音颤抖着,“你知道吗?我一直没有办法和一个令我缺乏安全感的男子在一起生活,我们只可以做朋友。早几年他登山已经出过多次险情,这次登帕沙迪山,我劝过他,他说这是他最后的梦想,登完帕沙迪山,他就彻底放弃——因为一个女子,我知道,老段说的那个女子就是你。”
      雅伦的眼泪一颗颗地滴落下来,那一瞬,她希望山河倒退时间回流,她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爱的老段居然是这般虚无的影子,她还有那么多不了解老段的地方。
      “你是上天派给我的女人。”
      几天以后,雅伦收到Lisa寄自加州的快递,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张褪色的明信片,原本蓝色的天空已经有点灰蓝,雅伦看了背面一惊,居然是加州的帕沙迪山。
      上面是老段的字迹:“雅伦,你一定是上天派给我的女人,四年前我搬家时不小心遗失了这套加州风光,唯独留下了这张夹于书页中而免于遗失的帕沙迪山,或许,就是为了在四年后与你相认……”
      雅伦跑进卧室,仔细地去看贴在墙上的那些旧明信片。
      那时,雅伦还在加州读书,一个周末的庭院式旧货交易上,她在一个美国女人家的花园里买到了这套明信片。
      当时,那个女人告诉雅伦,那是曾经租过她公寓的一个中国留学生留下来的。本来雅伦没有要买的打算,但因为那个女人的那句话,令雅伦觉得因缘际会的奇妙,便买了下来。
      那居然是老段的旧物。
      雅伦开始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抽屉里找到那个装明信片的封皮,封皮上有荧光笔写下的三个字母“dqz”,现在看起来是毫无悬念了。当年在Yard Sale上雅伦曾因为那个女人的话,猜测过多次“dqz”的含义,自然不会有任何答案,久了便早已淡忘。
      想起那天清晨,老段看见那套明信片时兴奋的样子,雅伦忍不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哭了起来。
      酷烈和虚无都是爱情的名字
      两天后,雅伦谁也没有告诉,独自一人开车来到了加州。
      老段留下的明信片雅伦将它夹在车窗上,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令一路驾车的疲倦消融而去。
      2008年4月17日与老段偶然相遇,到7月8日雅伦最后一次见到老段,仅仅82天的时间。短暂匆促,仿佛相遇只是为了迅速的告别。爱情如此酷烈,又如此虚无。在加州美丽且险峻的帕沙迪山脚下,雅伦泪盈于睫。
      正是烈日骄阳如火时。
      群山绵延起伏,青翠的山峦间有隐约的灰蓝色雾气盘旋迂回,雅伦对着空旷的山谷连着大喊老段的名字,然后她听见自己寂寞的声音从幽幽的山谷里回荡过来。
      酷烈和虚无,或许都是爱情的名字,但无论如何,爱过便终是有回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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