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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共处一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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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寻早上刚醒的时候,盯着他床头的“阿贝贝”屁屁发了一会呆。这个陪伴他超过十年的毛绒熊,绒毛磨损,那双玻璃珠眼睛依旧呆滞地亮着,曾陪伴过周寻渡过因为父母离婚而失眠的夜晚,现在又和他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停滞。
他张了张嘴唇,无声地对着它说了句“加油”。
2020年1月25日,大年初一。
江城锦绣大酒店的主楼像一艘搁浅的巨轮,寂静地泊在空荡的街道旁。旋转门静止了,礼宾台空无一人,大堂的钢琴盖上了防尘布。只有前台还亮着一盏小灯,前台就留了小郑坐在后面,戴着口罩,低头刷着手机。
空气取而代之的有消毒水的刺鼻,中央空调循环风的沉闷,还有压在每个人心中的不安定感。
周寻站在员工通道的监控屏幕前,看着十六个分格画面。大部分画面静止不动:空无一人的走廊、紧闭的客房房门、停止运行的电梯。唯一有活动的两个画面一个是后厨,戴着口罩的厨师在清点冷冻柜里的存货;另一个是副楼三层的走廊,一个身影提着热水壶匆匆走过,消失在312房间门口。
周寻的目光在那个画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他拿起对讲机:“后厨,辛苦清点完食材之后报个数给我。”
“收到。”
他放下对讲机,走到窗边。窗外是江城阴沉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看不到太阳。街道上偶尔有救护车驶过,红蓝灯光无声闪烁,像这座城市微弱而急促的脉搏。
封城第三天。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
主楼还剩十七位滞留客人,和周寻轮班的其他两个大堂经理一个提了辞职,一个联系不上,还能够在酒店坚守的员工只剩下了两个前台轮班,一个厨师,两个保洁,一个保安,加上他自己。哦,对了,还有个现在暂住在他员工宿舍里的罗志文。
七个人,维持着一座十二层酒店的最低限度运转。
昨日的留守动员会,会议室气氛沉重:
“刚刚,我跟总部汇报了我们酒店目前情况。总部指示,愿意坚守的,我会协调酒店客房部为大家安排酒店内的客房统一居住管理,总部会尽力给大家提供最低工资发放。”
周寻的声音也带着些许疲惫,他顿了顿后继续说。“如果决心要离开的,待会会后找我做好交接。工资截止到今天,随下一次留守员工工资发放。”
周寻的话说完,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沉闷的嗡鸣。没人立刻回答。这两天,恐慌和犹豫都是如此具体的,压在每个人肩上。
空气沉默了两分钟。
小郑在一片沉默中,第一个抬起头。刚刚周寻说话的时候,她想起老家父母一天三个电话的催促,想起空荡荡的城市街道,也想起……想起刚入职那天,自己手忙脚乱,台账怎么也做不好。周寻经过时关注到她的异样,主动提供了帮助。在交递资料的过程中,相互手指偶尔的触碰,触感微凉。
周寻那时语气平淡地说:“做一个好的台账会给人酒店管理专业的第一印象。” 小郑觉得,那一刻,自己的心也像个被妥善收拾好的行李,终于有了个稳妥的、可以立足的角落。
她吸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周经理,我留下。”
周寻看向她,心中有些惊讶,平时看着娇娇小小的一个小姑娘,在一帮五大三粗的男人都还在犹豫的时刻愿意第一个出来扛起这份责任,“你想清楚了?家里……”
“我跟家里说好了。”小郑打断他,话出口才觉得突兀,耳根有些热,但语气更坚定了些,“酒店现在需要人。我……我对各部门流程都熟,能帮上忙。”
她顿了顿,有句话在舌尖滚了几滚,终于还是带着豁出去的莽撞,轻声吐了出来:
“而且……我觉得,这个时候,你身边也需要个能随时搭把手的人。”
说完,她立刻垂下眼,不敢再看周寻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越界的话,用掉了她积攒的全部勇气。
小郑自任自己不是那种善于言辞的人,所有的决心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都笨拙地裹在了“搭把手”这样朴实到土气的词里。
空气凝滞了几秒。然后她听见周寻说:
“好。小郑,谢谢你。”
那声“谢谢”公事公办,却让小郑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却让她感到奇异的踏实。
周寻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格,标题是《封城期间物资存量及消耗预测》。表格分栏清晰:米、面、油、蔬菜、肉类、方便食品、瓶装水、消毒用品……
每一个品类后面,都有一个数字。那些数字每天都在减少。
他的目光落在“方便食品”一栏:库存127份。按每人每天两餐计算,最多还能撑三天半。这还不算厨师尝试用库存食材制作的简易餐食。
三天半。
周寻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后厨。
“老陈,今天午餐怎么安排?”
电话那头传来厨师老陈沙哑的声音:“周经理,冷冻肉还有一点,蔬菜基本没了。今天中午可能还能做个肉丝面,晚上可能就只能挂面加酱了。”
周寻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说“现在能有的吃就不错了。昨天那个住1608的老太太还问我有没有青菜,我说真没有,她都快哭了。”
挂断电话,周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无意识的摩挲着袖口。他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种熟悉的、紧绷的疼痛。
不能慌。他对自己说。你是这里的主心骨,你慌了,所有人都会慌。
他重新睁开眼睛,
同一时间,副楼312房间。
罗志文坐在一张简易书桌前,面前是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视频会议软件,小窗口里是他带的学生的脸。
“所以,这个函数的导数为零的点,不一定是极值点。”罗志文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所以大家在做题的时候,需要判断左右两侧导数的正负变化。大家看这个图……”
他共享了屏幕,画了一个简单的函数图像。手写笔在数位板上移动,线条流畅。
这是他封城后的第四天线上课。设备已经熟悉,网络稳定,学生也渐渐适应了这种模式。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发现自己讲课时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好像要对抗房间里那种厚重的寂静。
比如,他会更频繁地看时间,不是看课时进度,而是看——离下一顿饭还有多久。
“好,今天的作业是资料第35页,1到5题。”罗志文看了眼时间挤出一个微笑,“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在群里问我。同学们再见。”
小窗口一个个黑掉。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的画面,屏幕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和背后空荡荡的房间。
周寻的员工宿舍的房间很小,不到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卫生间。墙壁是简单的白漆,没有任何装饰。窗户朝北,采光不好,白天也需要开灯。
罗志文关掉软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酒店的后院,平时用来停车,现在空着。再远处是另一栋老旧居民楼的背面,阳台上晾着衣服,在阴沉的天空下纹丝不动。
寂静。太寂静了。
没有车流声,没有施工声,没有楼下小贩的叫卖声。只有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里的广播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这种寂静是有重量的。它压在胸口,压在耳膜上,压在所有感官上。
罗志文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开饭。
酒店现在实行分时段取餐制。滞留客人和留守的员工到了饭点会稍微错开个20分钟,都在主楼餐厅取餐,罗志文为了避免给周寻添麻烦会刻意和其他员工的取餐时间错开,员工里除了周寻,只有老陈知道他的存在。
不过今天他想提前点下楼去。不是为了早点吃饭,只是为了离开让他感觉压抑的房间。罗志文戴上口罩,拿上房卡和饭盒打开房们。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地毯是深蓝色的,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大部分的房间都空着。
走到楼梯口时,他听见楼下传来老陈声音。“……真的快撑不住了周经理,联系了很多家原来给酒店提供食材的供应商,电话全打不通。现在已经没人送货了,全封城了!”
“我知道。” 是周寻的声音,平静,但透着疲惫,“你再试试联系本地的批发市场,看有没有散户还能送。价格高一点也可以。”
“周经理,不是价格的问题,是根本没人啊!路上都没车,谁给你送?”
短暂的沉默。
“那就再想办法。”周寻说,“我要去检查一下锅炉,有住客反映水温不太稳。”
“行吧……”
脚步声远去。罗志文站在楼梯拐角,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下去。
酒店的餐厅其他的桌椅摆设周寻都和员工一起撤到了杂物间,现在就摆着四张长桌。一个男住客看见罗志文进来,口罩上方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罗志文走到取餐窗口。厨师老陈戴着口罩和帽子,从大锅里舀了一勺面,倒进他的饭盒里。面条很白,汤很清,能看见几缕肉丝和零星的葱花。
“谢谢。”罗志文说。
老陈点了点头,没说话。
罗志文端着饭盒,走到离男人最远的那张桌子旁坐下。他摘下口罩,开始吃面。
味道很淡。肉丝很少,几乎尝不出肉味。葱花倒是新鲜的,带来一丝微弱的香气。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咀嚼得很仔细。他先把肉眼可见的、寥寥无几的肉丝挑出来,放在饭盒边缘,留到最后才吃,以延长一点自己对“丰足”的幻觉。
吃到一半时,门开了。周寻走了进来。
他也端着饭盒,口罩还戴着,只露出眼睛和额头。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餐厅,在罗志文身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他走到取餐窗口,老陈给他盛了面。然后他端着饭盒,走到罗志文对面的桌子旁——不是同一张桌子,是相邻的那张,隔着一个过道。
坐下,摘下口罩,低头吃面。
整个过程,没有看罗志文一眼,没有说话。
餐厅里只剩下筷子碰触饭盒的声音,喝汤的声音。
罗志文偷偷看了周寻一眼。他吃得很专注,背脊挺直,连吃饭的姿势都像某种仪式。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很细,但能看出来没时间仔细刮。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斯文。几分钟后,一碗面吃完。他端起饭盒,把汤也喝干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冲洗饭盒。水声哗哗,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冲洗完,他用纸巾擦干饭盒,重新戴上口罩,转身离开。
从进来到离开,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和任何人有眼神交流。
周寻到餐厅门口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总是戴着的黑框眼镜——镜片上似乎沾了油污。他低头从胸前的兜里掏出一张擦镜布,仔细地、反复地擦拭镜片。
那个动作里有一种熟悉的、强迫性的专注。罗志文忽然想起小时候看父亲修表时,也是那样用绒布反复擦拭表蒙子。两个人似乎存在一种相似的。跨越身份和境遇的、对“完好”的执着。
只是现在那个背影显得有些单薄,有些疲惫,但依旧挺直。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罗志文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碗已经凉掉的面。
吃完后,他也去冲洗饭盒。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冰凉刺骨。
回到房间后,罗志文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空还是那样阴沉。远处居民楼的某一扇窗户里,亮起了灯。黄色的,温暖的,在灰白的背景下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群是“家人”,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妈妈发的:“志文,你那边怎么样?有吃的吗?”
他回复:“有,酒店供应三餐,挺好的。”
他没有说面里几乎没有肉,没有说蔬菜已经断了,没有说他住在员工宿舍,没有说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重的寂静。
有些事,说了只会让远方的人更担心。
他退出微信,点开新闻APP。头条依旧是疫情通报:确诊数字在增长,医疗资源紧张,全国各地医疗队驰援江城。
往下滑,他看到一条本地新闻:“江城部分社区开始尝试‘团购’模式,解决居民买菜难问题。”
罗志文心里一动,也许……酒店也可以试试?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压下去。理性告诉他,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是客人,或者说,是寄宿者。他的职责是不给周寻添麻烦,安静等待解封。
他放下手机,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心里硌着,不太舒服。他甩甩头,重新打开电脑备课。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夜晚又要来了。
而物资清单上的数字,又减少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