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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封城 ...

  •   这次出差没有罗志文最初设想的那么顺利,他这次来是代表公司谈一项校企合作,预计出差3天的时间。没想到来江城之后学校方拖拖拉拉。定好的时间突然说领导这几天不在,约的两天后又说学校人事突然有点变动还在调整,甚至后面和罗志文对接的老师都说自己请了病假。
      这几天涉及到他的所有线下课都改到了在酒店房间线上开展,走在街上身边的行人全部都带上了口罩,咳嗽声,堵车的喇叭声,夜晚一辆辆的救护车穿梭声,闹的人心惶惶,当罗志文已经觉得情况很不妙了准备买车票返程的时候,所有交通票都已售罄,想着好不容易来一次,等等学校一定把学校这块硬骨头啃下来。结果这一等就等到学校放假,让他硬生生地拖到了1月22号。
      这段时间周寻和罗志文打了个脸熟,有时在大厅里碰见能隔着两个口罩打个招呼。
      2020年1月23日凌晨,两点十七分。
      淅淅沥沥的小雨声里,江城锦绣大酒店大堂的灯还亮着,但背景的钢琴曲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鸣。电话铃声,是脚步声,压抑的交谈声,还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周寻站在前台后面,整个大堂像一锅煮沸的水,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移动,每个人都想立刻离开这里。
      “酒店的机场接送大巴这会还有吗?”
      “听说出城的高速封了是真的吗?”
      “我订了早上六点的火车,现在还能走吗?”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周寻感觉自己像一块礁石,必须立在这里,必须保持稳定,哪怕内心已经被冲刷得千疮百孔。
      两个小时前,他还在办公室里核对明天的排班表。然后手机响了,是副总打来的,声音急促:“小周,看新闻!江城要封城!凌晨两点通告,十点执行!快!启动应急预案!”
      周寻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封城?二十一世纪?在中国?一个千万人口的城市?
      但他还是点开了新闻客户端。头条推送像一颗炸弹,在屏幕上炸开:
      “江城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通告(第1号):
      自2020年1月23日10时起,全市城市公交、地铁、轮渡、长途客运暂停运营;无特殊原因,市民不要离开江城;机场、火车站离汉通道暂时关闭。恢复时间另行通告。”
      白底黑字,红色公章。每一个字都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然后,对讲机响了,前台崩溃的声音传来:“周经理!客人……客人都涌下来了!”
      应急预案。对,应急预案。酒店有应对自然灾害、火灾、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的预案。但没有任何一份预案里,写着“封城”两个字。
      周寻抓起对讲机,冲出办公室。从那一刻起,时间就失去了意义。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前台挤满了人,大部分连行李都没带,穿着睡衣裹着外套,手里攥着手机和身份证。小郑和另外两个前台员工脸色惨白,机械地重复着:“请您稍等……我们在核实信息……请您保持秩序……”
      休息区的沙发上坐满了人,有的在疯狂打电话,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保洁阿姨推着工作车想穿过人群,却被堵在半路,手足无措。
      礼宾台旁,几个外国客人正在用英语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其中一个挥舞着护照,声音越来越大。
      周寻深吸一口气,走到前台中央,拿起备用麦克风。
      “各位客人,请安静。”
      他的声音透过大堂的音响系统传出来,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嘈杂声稍微低了一些,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是大堂经理周寻。关于江城市刚刚发布的交通管制通告,我们已经收到官方信息。”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目前的情况是:自今天上午十点起,所有离汉通道暂时关闭。这意味着,十点之后,任何交通工具都无法离开江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那我们怎么办?!”
      “酒店负责吗?!”
      “我们要被困在这里了?!”
      周寻抬起手,忍住紧张,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酒店会全力保障所有滞留客人的基本需求。”他继续说,声音依旧平稳,“我们已经启动紧急预案:第一,所有已入住客人,房费从今日起按协议价最低标准结算。第二,酒店会确保水电、网络、基本餐饮供应。第三,我们会与政府部门保持沟通,第一时间传达最新安排。”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他看到了一些稍微放松的表情,但更多的是恐慌和怀疑。
      “现在,请需要协助的客人有序到前台登记。我们会根据情况提供帮助。请大家保持冷静,配合我们的工作。”
      说完,他放下麦克风,对小郑说:“开三个登记通道,按房间号排序。把现有的瓶装水全部拿出来,免费发放。”
      “周经理,瓶装水库存不多了……”小郑小声说。
      “先发。”周寻打断她,“再去联系供应商,看能不能紧急送一批过来。”
      “可是现在这个时间……”
      “去联系。”周寻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郑咬了咬嘴唇,转身去安排了。
      周寻转身走向那群外国客人。他用流利的英语解释了情况,提供了同样的承诺。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情绪激动:“我的航班是今天下午!我必须走!我有重要的会议!”
      “先生,我很抱歉。”周寻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诚恳而坚定,“但这是政府出于公共卫生安全做出的决定。酒店会为您提供一切可能的协助,包括联系您的大使馆。”
      男人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摆了摆手。
      周寻继续在大堂里穿梭,解答问题,安抚情绪,协调资源。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有员工的,有供应商的,有集团总部的。他一边走一边接,声音始终保持平稳。
      但没有人看到,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手指在微微颤抖。
      凌晨四点,大堂的混乱稍微平息了一些。大部分客人登记完信息,领了水,回到了房间。还有一些人坐在休息区,盯着手机,等待天亮,等待奇迹。
      周寻终于有机会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摘掉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聊天框是“妈妈”。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妈妈问他:“小寻,江城是不是有肺炎?你没事吧?”
      他当时回复:“没事,酒店防护很好。”
      现在,他盯着那个聊天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说“妈,江城封城了,我出不去了”,他想说“我有点怕”,他想说“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话”。
      但他最后只是打了一行字:“妈,最近工作忙,可能联系少。你照顾好自己。”
      点击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把头埋进膝盖里。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门外员工低声的讨论 “听说长江隧道关了,中心城区机动车也禁行了。”门内只有他自己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重新戴上眼镜,站起来。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血丝,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还有工作要做。统计滞留客人数量,盘点物资库存,安排员工班次,撰写给集团的紧急报告。
      孤岛已经形成。他是这座孤岛临时的船长。
      同一时间,1018房间。
      罗志文没睡。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屏幕上,是那条封城通告,他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
      十点。离汉通道关闭。
      他还有七个小时。
      第一个念头是:走。必须走。想办法走。开车?他没有车。高铁?飞机?票早就没了。同样。黑车?也许有,但风险太大,而且现在价格肯定飙到天上去了。
      第二个念头是:就算离开江城,能去哪儿?回老家?万一路上感染了呢?万一自己已经携带病毒了呢?
      第三个念头是:恐惧。一种冰冷的、顺着脊椎爬升的恐惧。封城。这个词他只在地理课本和历史书里见过,关于中世纪,关于瘟疫。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发生在2020年,发生在江城。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一个五十多岁的本地阿姨,平时很和气。
      “小罗啊,你看到新闻了吧?江城封城了。阿姨跟你说个事啊,你别介意。我女儿一家本来在深圳,现在也要准备回来了,我想让他们住回家里。你那间房……能不能暂时腾出来?当然,房租我会退给你的,押金也全退。你看行吗?”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你得搬走。
      罗志文盯着那条消息,房东还不知道他现在还在江城,他现在只感觉喉咙发紧。他打字回复:“阿姨,现在全国都在人心惶惶,我能搬去哪儿?”
      对方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阿姨也知道你难。但我也难啊,女儿女婿带着孩子,总不能让他们流落街头吧?小罗,你再想想办法,啊?”
      罗志文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带上口罩打开门。
      房间过道,楼下大厅,有大打出手的,男人说“早给你们说了别来这边旅游,你们不听一直吵着要来,这下好了,一个都跑不掉。”女人高声嚷“你朝我吼什么,我说要来的时候你劝不住不知道拉着不让我走吗?再说了,这难道全是我的错么......”得体的老夫妇抱着行李依偎着坐在大厅沙发上假寐,还听见很多小孩子哭。
      天还没亮,凌晨的小雨让城市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朦胧里。罗志文想起在昨天下午,他还去了一趟超市。货架上已经空了,泡面、饼干、矿泉水被抢购一空。排队结账的人挤满了通道,每个人都戴着口罩,眼神警惕,彼此保持距离。
      他后知后觉,开始后悔。
      手机又响了,是机构主管的微信:“志文,封城了!你还在江城吗?线上课还能继续吗?”
      罗志文看着那条消息,突然很想笑。
      怎么办?
      他能想到的唯一去处,就是滞留在酒店。虽然酒店现在肯定也乱成一团,他这些年打工也攒了一些积蓄。只是这房费协议价的最低标准是多少呢?他的存款还能撑多久?
      他想起那个打过几次照面的周经理。虽然最开始觉得他有些不近人情,但后来发现他只是有些专业意识太强。而现在,他需要被收留。
      犹豫了很久,罗志文还是来到前台,见周寻和其他几个大堂经理在安排着工作就退到了一旁。
      每一秒的等待都让他十分煎熬。
      找了一个他们说话的空闲,罗志文说“你好周经理,我需要你的帮助。”
      罗志文和周寻来到了一个角落,
      “周经理,我是1018的罗志文。”罗志文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很抱歉在你百忙之中还要寻求你的帮助。”
      周寻没接话,沉默了两秒。
      “罗先生,有什么事吗?”周寻问,语气平静。
      “我想问问,咱们酒店还能预定房间么?”罗志文深吸一口气,周寻又是沉默。这次更长,长到罗志文以为周寻是不是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周经理?”他试探着问。
      “已经不可以了罗先生,现在我们除了封城前已预定了房间的滞留客人不接待新预约客人,您昨晚的房间我可以帮您延迟退房到下午1点。”周寻的声音比刚才更疲惫一些,“滞留客人很多,员工也很紧张。1点已经是我这边能为您争取到的极限了。”
      罗志文的心沉了下去。“我明白。非常感谢你周经理。我可以另付房费,按正常价格。我只是需要……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等交通恢复,我马上走。”
      “您可能负担不起。”周寻说得很现实,“而且,酒店现在物资紧张,未来能供应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确定。”
      “那……”罗志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沉默了很久,周寻开口了,“酒店后面有一栋副楼,是给我们做员工宿舍的。条件比较简陋,没有客房服务,但基本设施都有......我在酒店附近租了房子,我可以暂时先住在我租的房子。如果您不介意,可以暂时住到我的员工宿舍去。”
      罗志文立即说“真的可以吗?只是......价格”
      “嗯。”周寻说,“按您之前住的客房价格标准给到我就行,但需要您自己打扫,遵守宿舍管理规定。而且,您需要严格保密,因为原则上我不可以带外来人员进入员工宿舍。”
      “我愿意!”罗志文几乎是立刻回答,“只要能住,什么条件都行。谢谢,周经理,真的谢谢。”
      周寻轻轻叹了口气。
      “不用谢。”他说,“现在是特殊时期。您收拾一下行李,晚上八点以后来前台找我,我带您过去。记得准备好生活物资特别是口罩。”
      “好,好,我一定。”
      回到前台,周寻又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答应得那么草率。直到心头另一种更强烈的近乎固执的、想在一片混沌中维持“某种正确”的冲动感觉压过后悔。
      他安慰自己,在这种全面失序中,也许完成一次“有边界”的救助,能给他带来一丝可悲的掌控感。他想着想着,摇摇头,趴在前台的桌子上睡着了。
      罗志文回到房间后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床上。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深蓝色渐渐褪成灰白。雪还在下,
      他得救了。暂时得救了。
      罗志文站起来,开始整理东西。电脑、教材、衣服、日用品。行李箱不大,很快就装满了。
      收拾到最后,他看到了书桌上周寻做的那根网线,他本想就留在酒店房间,但手指触到线身时,他犹豫了下。然后拿起网线卷好,放进了行李箱的侧袋。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城市。
      街道依旧空荡。但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的光。
      十点,这座城市将正式封闭。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除了好好活着,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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