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百日》啸宇

2、退订潮

　　周寻今早来换班的时候，酒店大堂的空气里除了雪松与白茶的味道，多了消毒水的味道，周寻知道今天的保洁在做卫生的时候按他昨天的要求在大厅消了毒。
　　周寻看了看他在审批后台提交的工作人员口罩物资申请，还卡在上一级。他站在礼宾台旁，把之前打印的《公共区域消毒记录表》，就着礼宾台，借了只前台的圆珠笔在“备注”栏手写了一行小字：“电梯按钮、门把手、扶手每小时擦拭一次（含氯消毒液，1:99配比）”，然后在对讲机把今天的当班保洁叫到大厅交代了一番。
　　“周经理。”对讲机响了，是小郑的声音，“今天又来了，携程渠道的，订了1号到5号的家庭套房，现在要求全款退。理由是‘家人身体不适，取消出行计划’。”
　　周寻的指尖在桌子边敲了敲。这又是今天第几个了？第十三个？还是第十四个？他已经懒得去数了。
　　“按流程办。”他对着对讲机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麻木，“违约金照收，记录原因。”
　　“可是客人情绪很大，说我们‘发国难财’……”小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周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镜片后的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把电话转给我。”
　　几秒后，他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周寻走回办公室，关上门，接起电话。
　　“您好，我是大堂经理周寻。”他的声音瞬间切换成那种温和而坚定的职业模式，“了解到您的情况，非常理解您的担忧。关于违约金，这是基于您当初选择的预订条款，也是酒店为保障其他客人权益所做的必要规定。不过，考虑到特殊情况，我可以为您申请将这部分金额转为酒店消费券，一年内有效，您看这样可以吗？”
　　电话那头的中年女声还在抱怨，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周寻一边听着，一边用空着的手点开电脑上的新闻页面。奇怪的是，网上没有一篇“江城肺炎”的报道。现在所有传出的信息都是网民发在自媒体平台，但是周寻刚刚还能看到标题，点进去内容就不见了。
　　周寻这几天也在朋友圈刷到些真真假假的消息，看到有些离谱的说是漂亮国的生化武器来了，他虽然不相信，但直觉告诉他不对劲，他转了转笔，想在网上下单几箱口罩，想着如果总部审批不下来他还可以把他买的给酒店的工作人员分下去，结果打开购物网站，要么是显示江城缺货，要么价格涨到块20块一只。
　　“这价格，疯了”周寻喃喃道。
　　“……那好吧，消费券就消费券。”客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周经理，你们酒店现在安全吗？我听说江城那边挺严重的？”
　　周寻的指尖碰到了袖扣。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酒店目前已经启动了加强版的卫生管理流程，所有公共区域定时消毒，员工上岗前测温，请您放心。”他流利地背诵着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话，“但是我们也建议所有客人做好个人防护，勤洗手，戴口罩。”
　　挂断电话后，他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了一个内部群。群里，副总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各位，集团总部指示：一切以稳定为主，不要过度反应，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请各位经理做好客户维系工作，共克时艰。”
　　后面跟着一个握拳的表情。
　　周寻盯着那个表情，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关掉群聊，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应急物资采购申请单》。
　　他在“物品名称”栏里，一项项输入：医用外科口罩、N95口罩、防护手套、含氯消毒片、红外测温仪……
　　在“申请理由”栏，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敲下：“基于当前公共卫生形势及酒店行业特性，为保障员工与客人健康安全，建议进行预防性物资储备。”
　　点击发送。
　　同一时间，1018房间。
　　罗志文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手机支架、一盏补光灯，电脑屏幕上，是一个视频会议软件的界面，已经过了上课时间七分钟。还有个同学没有进来。罗志文给其中一个学生的家长拨去了电话。
　　“您好？李太太吗？我是罗老师。”罗志文对着手机说，“我看小宇还没进会议室？是设备有问题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罗老师不好意思啊！小宇说不太会操作，我正帮他弄呢！这个什么软件啊，怎么这么复杂……”
　　罗志文很耐心，说：“这样，您让小宇接电话，我一步步教他。”
　　十分钟后，屏幕右侧终于亮了起来，出现了一个男孩局促的脸，背景是家里的客厅。画面卡顿了两下，声音断断续续：“罗……老师……我来了，能听得到吗？”

　　“听得到的，好，既然咱们的同学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今天的课程。”罗志文立刻换上专业的微笑，“不好意思，因为我这边被临时安排来江城出差，咱们的课程只有换成这样的……”
　　罗志文讲解ppt上的习题好一段时间之后，发现今天的课堂异常的安静，没人说话也没人在评论区回应他的提问，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视频会议已经断线，软件提示“网络连接不稳定”。
　　他重新登录，等待加载。手机响了，是另一个学生家长：“罗老师，我们这边声音特别卡，听不清你说话……”
　　“家长您稍等，可能是我这边的网络问题，我试试切换下网络。”罗志文的笔记本连的是酒店的wifi，他点开手机让笔记本连上了手机的热点。
　　“罗老师！”电脑里突然传出小宇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妈说要不今天别上了，反正也听不清……”
　　罗志文叹了声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同学们。咱们换个上课方式。”
　　他退出视频软件，点开机构的直播小程序，他也是昨晚才注册，功能都没摸熟。创建直播间，分享链接，在家长群里发通知。
　　等待学生进入的间隙，他瞥了一眼手机。距离正式上课已经过了15分钟。
　　罗志文没回复。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直播间里终于缓慢增长的人数：1，2，3……最终停在6。他的班原本有12个学生。
　　“好，同学们能听到老师声音吗？能看到屏幕吗？”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干涩。
　　公屏上飘过几条稀稀拉拉的“能”。
　　“那我们先开始今天的内容。”罗志文点开PPT，屏幕共享，“今天咱们继续来讲函数的单调性……”
　　他讲得很认真，甚至比线下课时更用力，试图用声音弥补画面的缺失。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分散：右下角的在线人数时不时掉一个；公屏偶尔弹出“老师声音卡”；他自己的画面小窗里，他看到了自己额头上的汗。太不专业了。他想。这根本不像上课，像一场拙劣的真人秀。
　　本来四十五分钟一节的课，他又延长了15分钟，讲了六十分钟。结束时，他庆幸机构幸好今天只给他排了一节小课，剩下的他可以的出差完回去补。今天感觉比自己以前连上三节线下课还累。
　　“好的同学们，如果大家没有问题了的话，那今天咱们的课程先这样，作业我会发到群里，大家有问题随时问我。”他对着屏幕说，笑容已经有点僵硬，“同学们再见。”
　　关掉直播的瞬间，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发出均匀的嗡嗡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他突然想抽根烟，但想起自己两年前就戒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机构主管发来的消息：“志文，今天线上课情况怎么样？”
　　罗志文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说“一塌糊涂”，想说“根本不行”，但最后，他只是回复：“还行，除了还有几个技术问题需要解决。”
　　他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了自己刚从行李箱里拿出的那些纠缠着的数据线上。突然想起今天酒店的网络好像一直不太稳定，刷短视频的时候都缓冲了好几次。
　　他拿起房间电话，拨了前台的号码。
　　“您好，前台。”是小郑的声音。
　　“你好，我是1018的客人罗志文。我房间的网络不太稳定，视频会议经常卡顿，能麻烦找人来看一下吗？”
　　“好的罗先生，我记录下了，稍后让工程师联系您。”
　　挂断电话后，罗志文继续对着那堆数据线发呆。他在思考这次出差的公事结束之后要不要抽时间去江城市区逛逛，又想到昨天办入住时候听说这段时间江城好像有些乱，罗志文摇摇头，想着还是早些办完事回家过年算了，免得旁生枝节。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罗志文打开门，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的却是周寻。他没穿全套制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鼻梁上还是那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您好罗先生。”周寻微微颔首，“前台反馈您房间网络有问题。工程师今天调休，我先过来看看。”周寻的语气礼貌而疏离。
　　“麻烦你了。”罗志文侧身让他进来。
　　周寻走进房间，目光快速扫过书桌上那堆狼狈的设备：缠在一起的数据线、还没收起的补光灯、笔记本的壁纸。他的眼神在那上面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径直走向书桌旁的网线接口。
　　“您用的是有线还是无线？”他蹲下身检查接口，声音从下方传来。
　　“无线。但信号时好时坏。”
　　周寻点点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设备——是网络信号检测仪。他打开开关，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信号强度确实一般。”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不同位置测试，“这层楼靠近电梯井，墙体结构对无线信号有干扰。我给您接一条临时网线吧，稳定性会好很多。”
　　他说着，已经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卷网线和一把水晶头钳，动作熟练地开始制作网线。动作精准，剥线、理线、压接，一气呵成。罗志文忽然无端地想起自己大学时看乐队排练，贝斯手调试效果器线时，手指也是这样稳定而快速地动作，带着一种沉浸于技术细节的专注。
　　“周经理还会这个？”罗志文忍不住问。
　　“酒店行业，什么都要懂一点。”周寻没抬头，笑了笑，“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外包工程师不一定能随时上门，自己能解决的就先解决。”
　　“现在这种时候……”罗志文重复了一遍，试探道，“现在的情况严重吗？”
　　周寻压接水晶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直到“咔嗒”一声轻响，网线做好。
　　他站起身，把网线一端插进墙上的接口，另一端递给罗志文。
　　“酒店会遵循官方指南，做好该做的防护，也建议您减少不必要的外出。”周寻把工具箱合上，“罗先生如果需要长时间使用网络，建议用有线。无线信号在晚上用网高峰时段可能会更不稳定，如果还有任何需要可以再随时联系前台。”
　　他避开了问题。或者说，他用标准答案回答了问题。
　　罗志文接过网线，道了声谢。他看着周寻收拾工具箱，准备离开，突然又开口：“周经理，你们员工……都戴口罩了吗？”
　　周寻扣工具箱锁扣的手停住了。他转过身，看向罗志文。
　　“目前还没有强制要求。”他回答，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我们准备了口罩，如果您有需要可以给我说，给您送几个到房间。”
　　“应该要戴的。”罗志文说，语气很认真，“我医院的朋友说，这次如果是流感的话是飞沫传播可能性很大。你们每天接触这么多人……”
　　周寻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个很浅的一个笑容。
　　“谢谢您提醒。”他说，“罗先生也请做好防护。”
　　他提起工具箱，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回过头说，“如果还有其他的需要您可以随时打前台，晚安罗先生。”
　　门轻轻关上了。
　　罗志文低头看了看网线，虽然是手工制作，但是网线的做工仍然很精细，水晶头压接得严丝合缝，比他之前自己弄的那些好多了。
　　他走到书桌前，把网线插上电脑。网络图标立刻显示“已连接”，信号满格。
　　他重新打开视频会议软件，测试了一下——流畅，高清，没有任何卡顿。
　　很专业。他想。那个周经理，虽然态度冷淡，但做事确实专业。
　　他坐下来，准备整理今天的教学反馈。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朋友袁远发来的：
　　“志文，还在江城？我刚听说，江城最近可能要出大新闻。我们全家现在在考虑要不要去外省住几天。你办完了事情的话还是早点回去吧。”
　　罗志文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回复：“感谢关心，等事情办完就会尽快返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