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舟纪》猫头猫

4、第 4 章

　　初八是白砚深闭关炼药的日子，也是白堇跟慕川约定下山的日子。
　　清晨，白堇更衣时总会多停顿一息。
　　镜中人依旧是那身月白锦袍，玉带束腰，银簪绾发。可如今看着镜中严整到近乎刻板的自己，他偶尔会想起慕川挽起袖子、赤脚踩进冷泉的样子。那样鲜活，毫无挂碍。
　　山道两旁的草木蓊郁。白堇独自走着，脚步比往日轻快。行至老槐树下时，慕川已经在那儿了——他正仰头盯着树杈间一个鸟窝，嘴里叼着根草茎，听见脚步声，转头便笑开：“白兄！今天带你去个热闹地方！”
　　“何处？”
　　“青阳镇西头的集市！”慕川凑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不过你这身行头可不行——太打眼。”说着竟从身后包袱里抖出一件寻常的靛蓝粗布外衫，“喏，我多备了一件。咱们混进人堆里，那才叫真见识江湖！”
　　白堇看着那件半旧的粗布衫，怔了怔。衣料粗糙，针脚疏阔，与他身上寸缕寸金的锦缎天差地别。
　　“换上嘛！”慕川已将外衫塞进他手里，自己利落地脱去天衍山庄的制式外袍，露出里面同样朴素的深灰短打，“入乡随俗！”
　　槐树粗壮的枝干成了临时的屏风。白堇迟疑片刻，还是褪下锦袍，换上那件粗布衫。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陌生而粗粝，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慕川的皂角清香。当他系上那根粗糙的布带时，将腰间的玉佩小心收好。一种奇异的、仿佛踩空般的失重感掠过心头。
　　当他从树后转出来时，慕川眼睛一亮：“好！这才像样！”说着竟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
　　指尖不经意擦过颈侧皮肤，白堇呼吸微滞，身体有一瞬本能的紧绷——想起父亲“身体不可示人、不可与人亲密”的训诫。但慕川的笑容太自然，那点紧绷很快被压下。
　　“走！”慕川浑然未觉，率先迈步。
　　青阳镇西市果然喧腾。未到市口，声浪已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声、孩童嬉笑、牲畜嘶鸣，混着油饼、香料、牲畜粪便、汗水等种种气息，织成一张庞大而混沌的网。
　　白堇脚步顿了顿。如此嘈杂混乱，是他从前绝不愿涉足之地。
　　慕川却回头，朝他伸出手：“跟着我，别走散了。”
　　那只手摊在眼前，掌纹清晰，指节处有习武留下的薄茧。白堇犹豫一瞬，终究没有去握，只低声道：“我能跟上。”
　　慕川也不在意，咧嘴一笑，转身挤进人流。
　　人潮汹涌，白堇紧随其后。粗布衣衫让他不再惹眼，偶尔被人撞到肩臂，对方嘟囔一句“借过”便擦身而去，没人多看他一眼。这种匿于人海的平凡，竟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松弛。
　　“尝尝这个！”慕川不知从哪里变出两个热腾腾的烧饼，塞一个到他手里，“王婆烧饼，青阳镇一绝！”
　　面饼焦黄酥脆，芝麻香气扑鼻。白堇小心咬了一口——粗粝的麦香在口中化开，简单，却踏实。他从前吃的点心，无不精巧雅致，却从未有过这般直抵肠胃的暖意。
　　“怎么样？”慕川三两口已吃完自己的，眼巴巴看着他。
　　“好。”白堇点头，又咬了一口。
　　慕川笑开，拽着他继续往前钻。
　　他们挤在人群里看杂耍艺人喷火，蹲在路边听老瞎子拉凄凉的二胡，站在茶摊外听说书人拍醒木讲千机阁——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组织——的故事。慕川时不时凑到他耳边解说：“那喷火的其实袖子里藏了松粉……”“老瞎子的故事是假的，他眼睛根本没瞎，我见过他收摊后数铜板眼神可利了……”“千机阁是武林最神秘的组织，连它的位置在哪儿都没人知道……”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烧饼的麦香和少年人特有的活力。白堇静静听着，偶尔唇角会极轻地弯一下。
　　走过一个卖梨子的摊床，慕川麻利的买了两个梨子，递给白堇一个。
　　“秋梨上市了，尝尝鲜。”他边说边拿袖子擦了擦梨子，大口吃了起来。“刚才卖梨子的姑娘漂亮吧？”
　　“我没留意”，白堇边接过梨子边回答。
　　“下次你留心看看，他们都叫她梨子西施。长得还有几分姿色的。”他边嚼梨子边无所顾忌地说着。
　　白堇看着他洒脱的样子，心中有几分羡慕。
　　晌午时分，慕川又拉他钻进一个支着油布棚的小面摊。棚里挤挤挨挨摆了四五张破旧木桌，客人多是脚夫货郎，吃得呼啦作响。
　　“两碗阳春面，多加葱！”慕川熟门熟路地招呼，按着白堇在条凳上坐下。
　　面很快端上。清汤，白面，几点油星，一把翠绿葱花。慕川闻了闻面汤：“别看简单，滋味足！”
　　白堇学着他的样子，挑起一箸面。热气氤氲中，他看见慕川额角细密的汗珠，看见他吃面时满足眯起的眼睛，看见棚外熙攘人间、俗世烟火。
　　这一碗粗面，比他十六年来尝过的所有珍馐，都更让他觉得——
　　活着。
　　回山时已近黄昏。二人在老槐树下分别。
　　“下月初八，”慕川看着他，眼睛映着夕照，“我带你去渡口看船。漕帮的货船那时节最多，壮观得很！”
　　白堇点头：“好。”
　　他目送慕川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转身往山上走。粗布衫已换回锦袍，可那股阳光与烟火的气味，似乎还萦绕在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