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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每月初八,白堇可下山半日。
      第一次下山是两年前,那时白堇十六岁,白砚深立下的新规:“白家的继承人,不能只识得云隐山的石头。去看看江湖,听听人声——但要记住世人如何敬畏白家剑法,如何仰望将门之后。”规矩后总跟着更具体的训诫:“穿戴需得体,举止须合度。你是白将军的后人,踏出山庄一步,代表的便是百年将门的脸面。”
      “瑾公子”这个名号,便是那时在青阳镇传开的。初时人们只道是云隐山庄那位穿戴极讲究、容貌极出挑的公子名叫白堇,后来见他举止清贵、谈吐有度,果然配得上“瑾”字——美玉为瑾,合该是他这般模样。
      最初两次下山,总有管家老何跟在半步之后。
      老何是白家的老人,话少,眼神却利。白堇走在青阳镇的青石板路上,两侧是喧腾的市集:卖糖人的吆喝声、铁匠铺叮当的敲打、茶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声浪混杂着牲畜与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白堇不自觉地微微蹙眉,脚步却未乱,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穿过人潮。
      他像一尾清冷的鱼,游进浑浊热闹的河水里,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不容侵扰的贵气。路人侧目,窃窃私语:“瞧,那就是云隐山的瑾公子……”
      何伯会在回山后向白砚深禀报:“公子举止得体,未与闲人交谈,未入杂乱之地。”白砚深淡淡“嗯”一声,算是满意。
      第三次初八,白砚深道:“既是规矩都记住了,便自己去罢。记着身份。”
      独自下山那日,春色已深。山道旁野花烂漫,暖风裹着草木清气。没有了何伯沉缓的脚步声跟在身后,白堇竟觉出几分陌生的轻快——尽管他的步伐依旧规整,袍角拂动的幅度都像量过。
      山脚岔路口,一株老槐树下,他第一次遇见秦慕川。
      那少年正蹲在路边,对着一丛沾露的花嘀嘀咕咕,手指虚虚点着花瓣,不知在数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先是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番,随即眼睛倏地亮了:“咦?你可是……云隐山庄的那位‘瑾公子’?”
      白堇停步,隔着三五步距离,微微颔首:“在下白堇。”声音清冷。
      “哎呀,真是巧!”秦慕川一下子站起身,拍拍衣摆沾的草屑。他穿着天衍山庄弟子常见的靛蓝劲装,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像披着一身阳光,“我是天衍山庄的秦慕川!早就听说瑾公子风采,一直想结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白堇静静看着他。少年眼神干净明亮,笑容明朗,是这山林间最鲜活生动的一笔。
      白堇正欲依规矩颔首离开,秦慕川大大方方地说,“我听说单数花瓣的花许愿灵,双数的就不灵。我找半天了,都是双数!”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那笑声爽朗,惊起枝头两只山雀。
      白堇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秦慕川却已几步走近,很自然地与他并肩:“白兄这是要下山去青阳镇?正好我也要去买些物件,一道走?”
      “白兄”这个称呼让白堇指尖微动。他犹豫了一下——父亲说“勿与闲人深交”,可秦慕川是天衍山庄的弟子,不算“闲人”。况且,此人笑容太盛,让他那些准备好的、疏离的推拒之词,竟一时说不出口。
      他本该依训避开,可少年眼中毫无算计的热忱,像刺破浓雾的一缕光,让他迟疑了。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软了一丝。
      两人便一同往镇上去。
      慕川实在很健谈。从青阳镇西头酒肆新出的梨花酿,说到天衍山庄后山瀑布下藏着的一窝小隼,又从今年各派年轻弟子较艺的趣闻,扯到北方镖局押送的一桩奇事……话语活泼,如溪水叮咚。白堇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间隙里应一声“嗯”或“原来如此”。他还不习惯这样密集的、不带任何目的的交谈,但奇怪的是,耳边这雀跃的声音,山道上拂面的暖风,以及身侧这人毫无拘束的存在感,并未让他不适。
      慕川侧头看他,眨眨眼:“白兄是不是常被人说,不太爱说话?”
      白堇默然片刻,道:“家中教导,言多易失。”
      “那是跟外人!”慕川一摆手,神态洒脱,“咱们江湖儿女,投缘便是朋友。跟朋友在一起,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哪有那么多顾忌!我们天衍山庄就没这么多讲究。”他说着,忽然指向前方路侧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你看那花,开得多自在!”
      白堇顺着他所指望去。一树粉云,在春风里簌簌轻摇,确有几分不管不顾的烂漫。
      他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或许算不上一个笑。
      但心底某处,似乎也随着那花枝,轻轻晃了晃。
      快到镇口时,路旁一丛艳丽的红花吸引了秦慕川的注意。
      “这花真红!”他惊叹着凑过去,伸手就要触摸花瓣。
      “别碰。”白堇几乎是本能地开口,同时抓住了他的手腕。
      秦慕川的手停在半空,诧异地回头。
      白堇松开手,别开视线:“花瓣有毒,触之奇痒。”
      “有毒?”秦慕川收回手,仔细端详那花,又看向白堇,眼中好奇更甚,“白兄懂药理?”
      白堇摇头:“这花山上也有很多,不可触碰。”——这是小时候老何告诉他的,他便从此照做,从没碰过。
      就在这时,秦慕川忽然“呀”了一声,指着白堇的手背:“你受伤了!”
      白堇低头,才发现方才情急之下拉秦慕川时,自己的手背擦过旁边带刺的藤蔓,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伤口很浅,渗出的血珠细小如露,在他看来根本不需要处理。
      可秦慕川已经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捏住他的手腕,低头就对着伤口吮吸了一下。
      白堇浑身僵住。
      陌生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湿意的触感——从手背瞬间窜遍全身。他几乎要本能地抽手反击,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十六年来,除了与父亲练剑时必要的肢体接触,他从未与人如此靠近。
      秦慕川抬起头,吐掉并不存在的“毒血”,朝他咧嘴一笑:“好了!我娘说小伤口这样吸一口能好得快。”他的笑容依旧灿烂。
      白堇猛地抽回手,连退两步,震惊地看着眼前人。手背上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种陌生的温度,烧得他耳根发热。他想斥责对方唐突,想擦拭手背,想说这不合礼数——可所有话都堵在喉间。
      “抱歉抱歉,”秦慕川挠挠头,笑容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冒失了?但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嘛!
      秦慕川看了眼白堇明显紧绷的神色,便转了话头:“对了白兄,你生辰是什么时候?我们天衍山庄讲究这个,若是朋友生辰,总要送份礼的。”
      白堇又是一怔。生辰?他从未庆祝过。白砚深只说他是二月初二生的,但那天和平日并无不同——练剑,药浴,临帖,一切如常。
      “二月初二。”他还是说了。
      “龙抬头啊!好日子!”秦慕川眼睛又亮了,那光芒亮得有些灼人,“那下次你生日,我定要拜访。到时候我带青阳镇最好的梨花糕来,就当是生辰礼了!”他说着,手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白堇看着他热切的眼睛,喉结动了动。上山?父亲会不会允许?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看着对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竟有些说不出口。毕竟还有几个月,到时他可能早忘了今日的约定。
      但这陌生的约定,像一颗被偷偷放入怀中的暖石,烫得他心慌,却舍不得扔。
      “好。”他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二月还要等太久了,你下次什么时候还可以下山?”
      “下个月的初八,应该,可以。”白堇犹疑了一下。
      秦慕川的笑容瞬间绽开:“那就说定了!下个月初八我在山下等你!”
      回山后,白堇时不时想起秦慕川,想起他们的约定,想起他吮吸伤口时温热的触感,这些画面在脑中反复浮现,尤其是在药浴后略带眩晕的时候,竟让他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哪些是自己的臆想。
      窗外月色清明。白堇闭上眼,脑中又响起那段破碎的旋律。他尝试着拼接,却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断掉。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入睡眠。梦里没有琴声,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淡绿色药汤,他在其中下沉,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捞起一把模糊的、褪色的记忆碎片。
      其中一片里,似乎有个女人在哼歌。
      调子很熟。
      可他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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