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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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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转秋,秋入冬。
他与慕川相识也近一年了。虽然见面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可对白堇来说,他开始接受这份温暖,珍视每一个初八的相约。
这一日不是初八。
晨起时天色便灰蒙蒙的,细雪似有若无地飘着,落在窗棂上悄无声息。白堇推开窗,伸手接了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转瞬化成一滴水,凉意沁入皮肤。他怔了一瞬——今日是二月初二。
这是白堇十七岁的生辰,若不是慕川此前说过这一日要上云隐山来看他,这一日与平日并没有任何不同。
白堇练完剑,回房换了身干净的衣袍。素白底色,银线绣着流云暗纹,领口袖边都理得一丝不苟。他对着铜镜匆匆看了看,又将一缕散落的发丝仔细抿回鬓角。
镜中人眉眼精致,却没什么表情。
“公子,”门外传来阿福的声音,“庄主请您去前厅用午膳。”
白堇动作一顿:“……前厅?”
“是。庄主说,今日是公子十七岁生辰,一家人该在一处用饭。”
心脏紧了一下。白堇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线纹样。十七年,父亲第一次提起他的生辰。白堇垂下眼睫:“知道了。”
他心中没有惊喜,更多的是不安。
前厅里,炭火烧得正旺。白砚深坐在主位,右侧是继室柳氏和弟弟白术。白术今年十五,生得圆润,因天生右脚微跛,平日很少出房门,更是未曾离开过云隐山。此刻他正摆弄着一个九连环,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白堇一眼,又低下头去。
“父亲,芸姨。”白堇躬身行礼。
白砚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像刀子,细细刮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停在那颗痣上。白堇能感觉到那视线里的审视,以及某种压抑的烦躁——每次父亲长时间看他,最终都会归结为这种烦躁。
“坐。”
白堇在白术对面坐下。桌上菜肴丰盛,大多是他平日见不到的——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冰糖肘子……柳氏难得露出温和神色,亲自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堇儿,今日你生辰,多吃些。”
“谢芸姨。”
他端起碗,小口喝着。汤很鲜,但喝进嘴里却没什么滋味。厅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吃了一会儿,白术似乎不耐烦了,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小声嘟囔:“我不想吃鱼……”
“术儿,”柳氏柔声劝,“吃鱼聪明。”
“就不吃。”白术忽然把筷子一放,伸手将自己面前那碟堆成小山的红烧肉一股脑倒进白堇碗里,“给兄长吃!兄长练武辛苦,要多吃肉!”
油腻的酱汁溅到白堇雪白的衣袖上。碗里的饭菜混作一团,肉块压在米饭上,油光发亮。
白堇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汤碗,看着那碗被油腻酱汁玷污的、混杂不堪的食物。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恶心。
“怎么不吃了?”白砚深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
白堇抬起眼。白术正偷偷看他,眼神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柳氏垂眸不语。白砚深则盯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我……”白堇喉结动了动,“已经饱了。”
他轻轻将筷子横放在碗上——这是饭毕的示意。
厅里的空气骤然冷了。
白砚深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今日你生辰,为父特意设宴,你母亲亲自布菜,弟弟与你分食——”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就用‘饱了’二字搪塞?”
白堇垂下头:“不敢。”
“不敢?”白砚深冷笑一声,“我看你敢得很。你这副样子——”他的视线又一次扫过白堇的脸,在那双微垂的凤眼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骤然转冷,“挑三拣四,是给谁看?你可知若不是生在白家,一生也吃不上这样一餐?”
那些字句钻进耳中,白堇手指微微收紧。他又一次看见了父亲眼中那种熟悉的怒火。
可他永远不知该怎么化解那怒火。小的时候,他曾经呼喊,曾经求饶,曾经哭泣,可哪一样都会换来更残暴的惩罚。慢慢长大后,他即使想哭泣也忘记了该怎么流眼泪,想求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软话。他只剩下了任人处置的沉默。
“出去。”白砚深的声音冰冷,“跪在门口。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进来。”
白堇站起身。衣袖上的油渍在雪白布料上格外刺眼。他没有再看那碗饭,也没有看桌上任何一个人。转身时,他听见白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被什么捂住了嘴。他没有回头。
他走到厅外,在青石阶前跪下。细雪飘下来,落在发上、肩上。厅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炭火的暖意。
雪渐渐大了。
来往的仆从低着头匆匆走过,无人看他一眼。膝盖下的石板寒气刺骨,那股冷先是刺痛,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然后是麻木,膝盖以下渐渐失去知觉,仿佛那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只有寒气还在往上走,顺着脊骨一节一节攀爬,爬过后腰,爬上后背,一直爬到后颈。
他跪得笔直,目光落在庭中一株枯梅上。梅枝嶙峋,覆着薄雪,像用瘦金体写的字。
一个时辰。
他早已习惯了父亲的各种惩罚。可身体并不会因为这种熟悉而减少痛苦。腿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刺骨的冷还在提醒他身体的存在。他想起秦慕川曾说,今日会来。会带梨花糕。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午时已过,未时也将尽,雪下得这样大,山路定然难行。他即使来了,应该也不会再等下去了。
厅门忽然开了。
自己的外袍被扔出来,落在雪地上。管家老何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庄主说,公子可以回去了。回去别忘了沐浴。”
白堇慢慢站起身。腿脚不听使唤,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捡起外袍披上,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他走到后山,那处他们约好的凉亭。亭子空荡荡的,石桌上积了一层雪。果然。
白堇在亭中站了一会儿,手指冻得发僵。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白兄!”
秦慕川从梅树后跳出来,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肩上、发上都是雪,鼻子冻得通红。他咧开嘴笑:“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白堇愣住了。
“等了快两个时辰,雪越下越大,我就躲树后避避。”秦慕川三步并两步跑过来,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给!梨花糕,我一直放在袍子里,一点都不凉!”触到白堇手指的瞬间,他“嘶”了一声,“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白堇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包。温热透过油纸传到他冰凉的掌心,很轻,却很真实。
秦慕川已经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解开自己外袍的衣襟,将那双冻得青白的手直接按进怀里。少年胸膛温热,心跳有力,透过单薄的里衣传来。
白堇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样暖和得快。”秦慕川笑着说,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温热带着一股陌生的战栗,从指尖窜到脊背。那是与他所熟知的冷全然相反的温度,霸道地侵入他麻木的肌肤,撬开他紧闭的感官。他能感觉到那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我在这里,我是暖的。
“你……”他声音哑得厉害,“一直等?”
“说好了要给你过生辰嘛。”秦慕川理所当然地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还有这个,我自己刻的,别嫌弃。”
那是一枚木簪。柏木的,打磨得很光滑,簪头刻了朵简单的云纹。手工粗糙,边角还有些毛刺,但云纹的刻痕深处,似乎被反复摩挲过,异常光滑。
“这木头是我从后山一棵雷劈过的老柏树上取的,”慕川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都说这种木头有灵性。”
他接过木簪,握在掌心。木质温润,带着慕川的体温。
雪落在亭檐上,沙沙轻响。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胸腔里某个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细缝。
很细。但光透了进来。
回到自己房前,他照例在松树前站了一会儿。很快,一只小松鼠就蹦蹦跳跳地下来了。那是遇到慕川前他唯一的朋友。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它,是三年前的秋天。那时他看见一只小松鼠蹲在枝头,歪着头看他。它的眼睛又黑又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他站了很久,它也看了很久。后来他回房拿了些坚果,伸手举起来。小松鼠有些胆怯,犹豫了一下,慢慢下树,试探性地拿到坚果,之后一溜烟地跑回树上。
那之后,他就时不时给它带些吃的,而那只小松鼠也慢慢不怕他了,有时看到他路过就会下来问他要吃的。
今天是白堇生辰,他将慕川给的梨花酥掰下一小块分给小松鼠。
小松鼠凑过来嗅了嗅,黑豆似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两只小爪子捧着那块糕,飞快地爬上树。它在枝头蹲好,把那块糕举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啃着,胡须一颤一颤。
白堇仰头看着它,嘴角动了动。
“你也跟我一起过我的第一个生辰吧!”他轻声说,声音很快被雪吞没。
小松鼠只顾着吃。雪落在它蓬松的尾巴上,它抖了抖,又继续捧着那块糕,分享着他的生辰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