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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棋子 顾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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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婉宁在摄政王府住了七日,把府里的账目查了个底朝天。
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精彩。
采买管事贪墨,库房总管监守自盗,连厨房的婆子都敢在菜钱上动手脚。零零总总算下来,一年至少被贪去上万两银子。
她把查出来的问题整理成册,送去给萧寒夜。
萧寒夜翻着那本册子,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这些人,你想怎么处置?”
顾婉宁想了想:“若依着我,先不动。”
“哦?”
“王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这些人虽贪,却都是府里的老人,手底下管着一摊子事。若一下子全动了,府里运转不灵,反倒给外人可乘之机。”顾婉宁道,“不如先记着,慢慢收拢证据。待时机成熟,再一举拿下。”
萧寒夜抬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倒是心狠。”
顾婉宁弯了弯唇:“不是心狠,是权衡利弊。”
萧寒夜把册子合上,放在一边。
“你做得很好。往后府里的账目,都归你管。”
顾婉宁微微一愣:“王爷,我只是暂居府上……”
“怎么,不想管?”萧寒夜打断她,“你不是说要帮我收服人心?管账就是收服人心最好的法子。谁贪谁不贪,谁忠谁奸,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
顾婉宁沉默片刻,屈膝行礼:“多谢王爷信任。”
萧寒夜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顾婉宁走到门口,忽然听他问了一句。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他坐在书案后,半边脸隐在暗处,神情看不真切。
顾婉宁想了想,认真答道:“王爷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
“聪明人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她看着他,“王爷既能容我这般来路不明的人在府里,又能让我管账查人,这份心胸,便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萧寒夜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去吧。”
顾婉宁转身离开。
她走后,青竹从屏风后转出来,低声道:“王爷,属下查过了。顾姑娘身边那个丫鬟翠微,确是从小跟着她的。除此之外,没有旁人。”
萧寒夜“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青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王爷,您当真信她?”
萧寒夜抬眸看他:“你觉得呢?”
青竹低下头:“属下不敢妄测。”
萧寒夜靠进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修竹上。
“她手里握着那份遗诏,却没有自己拿去邀功,而是来找我做交易。”他慢慢道,“这说明她很清楚,那东西在她手里是催命符,在我手里才是护身符。”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把性命押在别人身上。她来,是因为别无选择。她留下,是因为有利可图。只要我让她觉得有利可图,她便不会背叛。”
青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萧寒夜收回目光,看向案上的那本账册。
“去把采买的李管事叫来。”
采买的李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王府干了十几年,自诩是老人,平日里趾高气扬,连管家都不放在眼里。
他被叫进来时,还有些莫名其妙。等看见萧寒夜案上那本账册,脸色顿时变了。
“王……王爷,您叫小的来,是有什么吩咐?”
萧寒夜也不说话,只是拿起那本账册,翻到某一页,递给他看。
李管事接过一看,额头顿时沁出冷汗。
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地记着他这半年来贪墨的每一笔银子,连日期、数额、经手人,都写得明明白白。
“王爷,小的冤枉啊!这……这肯定是有人诬陷小的……”
萧寒夜摆摆手,打断他的哭嚎。
“本王没空听你喊冤。”他淡淡道,“本王只问你一句话。”
李管事哆嗦着抬起头。
萧寒夜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这贪墨的银子,是只进了你自己的口袋,还是帮别人也办了事?”
李管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萧寒夜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等着。
良久,李管事终于扛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小的……小的确实是帮人办过事……”
“谁?”
“是……是宫里的苏公公。他让小的每月送一批绸缎出去,说是给宫里的娘娘们做衣裳用。小的不敢多问,只当是正常的采买……”
萧寒夜眸色一沉。
“送了多少?”
“从……从去年开始,每月一百匹。小的以采买的名义从账上支银子,实际只买五十匹,剩下的五十匹直接换成银子,孝敬给苏公公……”
萧寒夜没再说话。
他挥了挥手,示意青竹把人带下去。
等李管事被拖走,萧寒夜坐在原处,久久没有动。
每月一百匹绸缎,从去年到现在,少说也有一千多匹。这么多东西送去宫里,不可能只是做衣裳用。
要么是苏公公自己在外面贩卖牟利,要么是……
他想起今日早朝上,新帝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摄政王府开支巨大,不知是在养兵,还是在养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原来如此。
绸缎流入黑市,换来的银子不知所踪。到时候只要把脏水往王府身上一泼,便是现成的罪名。
萧寒夜唇角弯起一抹冷笑。
好一出借刀杀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
良久,他忽然开口:“去请顾姑娘来。”
顾婉宁来得很快。
她进屋时,萧寒夜正站在窗边,背影修长挺拔,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王爷找我?”
萧寒夜转过身,看着她。
“李管事招了。”
顾婉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绸缎的事?”
萧寒夜点头,把李管事的话复述了一遍。
顾婉宁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王爷打算怎么办?”
萧寒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幽深难测,像要把她看透。
顾婉宁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良久,萧寒夜开口:“若依你,该怎么办?”
顾婉宁想了想,道:“李管事不能动。”
“哦?”
“他若动了,苏公公那边就会警觉。到时候线索断了,便再难追查下去。”顾婉宁道,“不如留着他,让他继续送。咱们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看看那些绸缎到底流到了哪里,银子又进了谁的口袋。”
萧寒夜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倒是沉得住气。”
顾婉宁弯了抿唇:“不是沉得住气,是想得明白。”
萧寒夜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顾婉宁走到门口,忽然听他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查到最后,发现这事跟新帝本人有关,该怎么办?”
顾婉宁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他的声音里,却透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意味。
顾婉宁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若真如此,那便说明王爷已经走到了不得不走的那一步。”
她看着他,目光清透而平静。
“到那时,王爷要怎么做,便怎么做。我不过是个掌事姑姑,只管帮王爷管好账目便是。”
萧寒夜微微一怔。
顾婉宁屈膝行礼,转身离开。
她走后,萧寒夜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青竹从外面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声问:“王爷,您在想什么?”
萧寒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唇角弯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顾婉宁,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