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与君安》甜酒卿

5、锋芒 腊月二

　　腊月二十，小年夜。
　　按照惯例，摄政王府是要设宴款待京中勋贵。说是款待，实则是各方势力借机试探、拉拢、打探消息的场合。
　　顾婉宁本不打算出席。她是掌事姑姑，又不是王府女眷，没道理去宴会上抛头露面。
　　可萧寒夜一句话，就打乱了她的计划。
　　“你跟我一起去。”
　　顾婉宁抬眸看他：“王爷，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萧寒夜头也不抬地批着折子，“你是府里的掌事姑姑，今晚宴上的往来账目、宾客礼单，总得有人盯着。”
　　顾婉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是。”
　　她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袄裙换成了一身湖蓝色的褙子，发髻也梳得比平日齐整些，却仍是简简单单，没有半点珠翠。
　　萧寒夜看见她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走吧。”
　　宴席设在正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顾婉宁站在萧寒夜身后，垂眸敛目，一言不发。她的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与谁交换了眼神，谁在谁耳边低语，谁借故离席去了何处——她都一一记在心里。
　　“这位是……”
　　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
　　顾婉宁抬眸，看见一个身穿大红锦袍的太监笑眯眯地走过来。正是苏公公。
　　萧寒夜端起酒杯，淡淡道：“府里的掌事姑姑，帮本王管账的。”
　　苏公公的目光落在顾婉宁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哦？掌事姑姑？”他笑了笑，“咱家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王爷带掌事姑姑出席这种场合。想来这位姑姑定是有些过人之处。”
　　萧寒夜没接话。
　　顾婉宁屈膝行礼，不卑不亢：“苏公公过誉了。奴婢不过是帮着王爷管管账目，哪里谈得上什么过人之处。”
　　苏公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咱家瞧着姑姑有些面善，像是在哪里见过。”
　　顾婉宁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公公说笑了。奴婢一直在江南老家，上月才来京城，怎会与公公见过。”
　　苏公公又看了她一眼，终于收回目光，笑眯眯地走了。
　　顾婉宁垂下眼帘，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萧寒夜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别怕。”
　　顾婉宁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他依旧端着酒杯，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顾婉宁弯了弯唇，低声道：“多谢王爷。”
　　宴席过半，顾婉宁借故离席，去后院核对明日的采买单子。
　　刚走到回廊拐角，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
　　她脚步一顿，侧身隐在廊柱后。
　　“……苏公公放心，那批货已经送到地方了，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嗯，做得干净些。若是出了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
　　“小的明白。只是……那批货的量实在太大，万一被人发现……”
　　“发现不了。”苏公公的声音压得更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自会有人接应。你只管把货送到，其他的，一概别问。”
　　顾婉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等了好一会儿，才从廊柱后转出来，面色沉凝。
　　那批货？
　　她想起李管事招供的那些绸缎。
　　难道……
　　她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姑姑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顾婉宁心头一跳，转过身去。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不远处，身穿宝蓝色锦袍，面容俊秀，笑容温润。
　　她认得他。户部侍郎之子，陈景轩，今日跟着他父亲来赴宴的。
　　顾婉宁屈膝行礼：“陈公子。”
　　陈景轩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方才宴上便想与姑姑说话，只是一直不得机会。”他笑道，“姑姑是江南人？我母亲也是江南人，说起来，咱们算是半个同乡。”
　　顾婉宁淡淡道：“陈公子说笑了。奴婢身份卑微，岂敢与公子攀同乡。”
　　陈景轩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疏离，依旧笑吟吟的。
　　“姑姑太谦虚了。能得摄政王如此看重，姑姑必然有过人之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知姑姑可愿赏脸，与我说几句话？”
　　顾婉宁抬眸看他，目光清透。
　　“陈公子想说什么？”
　　陈景轩笑了笑，正要开口，忽然脸色微变。
　　顾婉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萧寒夜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尽头，正看着他们。
　　月光下，他的面容冷峻如霜，目光幽深难测。
　　“王爷。”
　　陈景轩连忙行礼，脸上的笑容有些僵。
　　萧寒夜没理他，只是看着顾婉宁。
　　“过来。”
　　顾婉宁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萧寒夜这才看向陈景轩，淡淡道：“陈公子，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陈景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笑了笑，连忙告退。
　　等他走远，萧寒夜低头看向顾婉宁。
　　“他跟你说了什么？”
　　顾婉宁摇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王爷就来了。”
　　萧寒夜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句。
　　“你可知道他是谁的人？”
　　顾婉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新帝的人？”
　　萧寒夜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幽深。
　　顾婉宁垂下眼帘，低声道：“奴婢知道了。往后会小心。”
　　萧寒夜“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往后这样的场合，你跟着我就是。别一个人乱走。”
　　顾婉宁微微一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良久，她弯了弯唇，低声道：“是，王爷。”
　　夜风拂过，吹落几片枯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儿。
　　顾婉宁站在原地，忽然想起方才苏公公说的那些话。
　　那批货。
　　她抬眸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宫灯火，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新帝到底在谋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