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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枪· ...

  •   第七章枪·谋
      【一】
      清晨的演武场上,薄雾还未散尽。
      陆明渊站在场边,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在雾中穿梭。她手里的长枪如游龙,刺、挑、劈、扫,每一式都凌厉无比,枪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红色的弧线。
      他来了有一会儿了,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雾渐渐散了,她收枪而立,转头看向他。
      “看够了?”
      陆明渊笑了笑:“看不够。”
      赤鸢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她走过来,把枪往他手里一塞:“来,试试。”
      陆明渊接过枪,差点没拿稳——比想象中的重多了。他有些尴尬地调整了一下握姿,抬头看她。
      “别看我,看枪。”她退后两步,“昨天教你的那几个基本动作,练一遍。”
      陆明渊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刺——枪尖歪了。
      挑——力气使错了地方。
      劈——差点劈到自己。
      扫——扫了个空,自己还踉跄了一步。
      赤鸢站在旁边看着,表情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无奈,最后忍不住笑出声。
      “陆明渊,”她捂着嘴,“你真的是……练武奇才。”
      陆明渊知道她在说反话,有些窘迫地放下枪:“我小时候只读过书,没练过武。”
      “看得出来。”她走过来,站到他身后,“手抬高,腰挺直,脚再分开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纠正他的姿势。她的手掌贴在他的手背上,帮他调整握枪的角度;另一只手按在他腰侧,示意他挺直。
      陆明渊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她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草木混合着山风的味道。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
      但两人都没有动。
      那只手还贴在他手背上,那只手还按在他腰侧。谁也没有先松开。
      演武场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远处传来鸟鸣,一声接一声,清脆悦耳。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息,但对两人来说像过了很久——她先回过神来,轻轻咳了一声,松开手。
      “就、就这样。”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练一遍。”
      陆明渊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练。
      这一次,动作标准了很多。刺——枪尖稳了。挑——力气用对了地方。劈——收住了。扫——居然扫出了一道弧线。
      一套动作打完,他转头看她,有些期待。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你……”她顿了顿,“练武的天赋,好像比我想象的好。”
      陆明渊笑了笑:“是老师教得好。”
      赤鸢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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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清晨,演武场上都会出现两个身影。
      一个教,一个学。
      教的那个严厉又耐心,学的那个认真又刻苦。
      陆明渊学得很快,快得让赤鸢惊讶。一套枪法,别人要练十天半月,他三天就能耍得有模有样。有时候她示范一遍,他就能记住七八成,再练几遍就能完全掌握。
      “你以前真的没练过武?”她忍不住问。
      “没有。”他说,“可能是我师父教过我一些别的,触类旁通。”
      “你师父到底是干什么的?”
      陆明渊想了想:“他什么都教。读书写字,经史子集,兵法谋略,甚至还有一点医术。但就是不教武功。”
      “为什么不教?”
      “他说,”陆明渊回忆着,“‘武功是末技,脑子才是根本。你这种人,用脑子就够了。’”
      赤鸢听着,若有所思。
      “那你觉得呢?”她问,“你觉得自己是用脑子的,还是用武的?”
      陆明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以前我觉得,用脑子就够了。”他说,“现在我觉得,脑子要有,武也要有。不然下次替你挡箭,只能用手臂挡,万一挡不住呢?”
      赤鸢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胡说什么。”她小声说,耳朵却悄悄红了。
      陆明渊看见她耳根的那抹红,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练枪,嘴角却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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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这天练的是一个新招式,叫“回马枪”。
      赤鸢示范了一遍——转身、撤步、回身刺出,一气呵成,枪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看懂了?”她收枪问。
      陆明渊点点头,开始练。
      转身——对了。
      撤步——对了。
      回身刺出——刺歪了。
      他皱眉,又练一遍。
      还是歪。
      再练一遍。
      依然歪。
      赤鸢在旁边看着,从一开始的耐心,到后来的皱眉,最后忍不住走过来。
      “不是这样。”她站到他身后,握住他持枪的手,“转身的时候,重心要稳,不能晃。撤步的时候,脚要踩实,不能虚。回身的时候——”
      她一边说,一边带着他的手做动作。
      “——手腕要转,用腰力,不是用臂力。这样,刺——”
      她的手带着他的手,一□□出。
      这一次,枪尖稳稳地刺中了目标。
      “感觉到了吗?”她问,没有松手。
      陆明渊没有说话。
      他当然感觉到了。但不是枪法——是她掌心的温度,是她贴在他身后的身体,是她说话时拂过他耳边的呼吸。
      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动。
      两人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姿势,站在演武场上。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往这边走。她像是被惊醒,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
      “练、练吧。”她别过脸,“就这个感觉,多练几遍。”
      陆明渊点点头,继续练。
      但她没有走,就站在旁边看着。
      他练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但他知道,自己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枪法。
      她在看他。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温暖的阳光。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回头看她一眼。
      但他忍住了,继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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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练完枪法,两人坐在演武场边的石头上休息。
      陆明渊擦了擦汗,转头看她。她正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赤鸢。”他叫她。
      “嗯?”
      “那天你问我,我师父是干什么的。”他说,“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转头看他。
      “你这一身枪法,是谁教的?”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父亲。”
      陆明渊点点头,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记下了——这是她第二次提到父亲。第一次是在月夜崖边,她说“我父亲也说过这句话”;这一次,她说枪法是父亲教的。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教出这样一身枪法的,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但她没有再说,他也就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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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下午的时候,两人换了位置。
      演武场边的树荫下,陆明渊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本书。赤鸢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兵法这个东西,”陆明渊说,“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赤鸢抬头看他:“怎么说?”
      “说难,是因为战场上千变万化,没有一成不变的打法。”他指着书上的字,
      赤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简单,是因为不管怎么变,核心就那几条——知己知彼,以强击弱,避实击虚,等等。”他看着她,“就像你打仗,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都离不开这几条。”
      赤鸢想了想,说:“所以打仗就是,先搞清楚对方有多少人、怎么打,然后挑他们弱的地方打?”
      陆明渊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
      她眼睛亮了一下,低头在地上划着什么。
      陆明渊继续讲:“《孙子兵法》里还有一句话,‘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意思是说,最好的办法是用计谋,其次是外交,再次是打仗,最次是攻城。”
      赤鸢听着,若有所思。
      “上次黑虎来,你用的就是‘伐交’。”陆明渊说,“策反他们内部的人,让他们人心散了。”
      她点点头,忽然抬头看他:“那‘伐谋’呢?”
      “伐谋,”陆明渊说,“就是让对方的计谋行不通。比如他知道我们会埋伏,我们就故意让他以为我们会在一个地方埋伏,实际上在另一个地方埋伏。让他猜错,让他上当。”
      赤鸢眼睛越来越亮。
      “你继续。”她说,“我听着。”
      陆明渊就继续讲。从《孙子兵法》讲到《吴子》,从《六韬》讲到《三略》。他讲得兴起,她听得入神。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碎金。
      她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问得很准,往往能问到点子上。他每次都会愣一下,然后笑着解释。
      “你学得真快。”他忍不住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是你讲得好。”
      两人对视,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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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兵者,诡道也’。”
      赤鸢等着他往下说。
      “诡道,”他抬起头看着她,“就是欺骗,就是伪装,就是让敌人摸不清你的真实意图。”
      她点点头,这他刚才说过。
      “但这句话,”他顿了顿,“我师父当年讲的时候,还说了另一层意思。”
      “什么意思?”
      陆明渊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他说,‘诡道’不只是对敌人的。有时候,对自己人也要用诡道。因为打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诡诈。你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真实想法,否则就会被利用。”
      赤鸢听着,眼神微微闪动。
      “你师父,”她缓缓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明渊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看透了世道的人。”
      她没有再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父亲也说过这句话。”
      陆明渊抬头看她。
      她望着远处,目光有些恍惚。
      “‘兵者,诡道也’。”她说,“他说,战场上是这样,朝堂上也是这样。做人要堂堂正正,但打仗不能不择手段。这两者,要分得清。”
      陆明渊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你父亲,”他轻声说,“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他是。”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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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夕阳西斜,树影拉得很长。
      两人还坐在那里,谁也没提要回去。
      陆明渊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了一层金色,眉眼柔和了许多,不像平时那么凌厉。但她的眼睛很深,深得像藏着很多年的风雨。
      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看你。”他说,很坦然。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她没说话,但耳根又红了。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
      “陆明渊。”她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讲的,‘上兵伐谋’。”她说,“我想问,如果有一天,有人要用谋对付我,你能看出来吗?”
      陆明渊想了想,说:“应该能。”
      “如果看不出来呢?”
      “那就一起吃亏。”他说,“反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吃亏。”
      她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很亮。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书呆子。”她轻声说。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
      她没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天黑了,回去吧。”
      说完就走了。
      陆明渊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也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书还摊在地上,被风吹得翻了几页。
      他走回去,捡起书,拍了拍上面的灰。
      书页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孙子兵法》的“始计第一”。
      上面写着:“兵者,诡道也。”
      他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我父亲也说过这句话。”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远,很远。
      他合上书,往回走。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他忽然很想再见她一面。
      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她。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八】
      晚上,柴房的门被敲响了。
      陆明渊打开门,看见赤鸢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裳,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
      “给你的。”她把包袱递过来。
      陆明渊接过,打开一看,是一本书。
      不是普通的书,是一本手抄的《孙子兵法》,字迹工整,纸页发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父亲以前用的。”她说,声音很轻,“我逃出来的时候,只带了这一本书。”
      陆明渊愣住了。
      “你……”他抬头看她,“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怎么能……”
      “放在我这里,也没用。”她打断他,“我又不怎么识字。你拿着,比我拿着有用。”
      陆明渊看着手里的书,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那情绪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赤鸢。”他叫她。
      她看着他。
      “我会好好保管的。”他说,“等我学会了,教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却很亮。
      “好。”她说。
      两人站在门口,月光洒在他们身上。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悠长而寂寥。
      但她听着,只觉得心安。
      “早点睡。”她说,转身要走。
      “赤鸢。”他叫住她。
      她回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明天,继续教。”
      她笑了。
      “好。”
      她走了。
      陆明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低头,看着手里那本书。
      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但每一页都保存得很好。
      他翻开第一页,看见一行字:
      “兵者,诡道也。——沈明远”
      那是她父亲的名字。
      他轻轻合上书,抱在胸前。
      月亮很亮,风很轻。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离她更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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