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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先生 ...

  •   第六章先生
      【一】
      陆明渊的左臂养了七天,才能勉强活动。
      这七天里,他成了山寨的“重点保护对象”。阿婆每天送饭来都要念叨几句“多吃点,补补血”,大牛没事就跑来跟他聊天,连阿毛都抱着一把野菜来看他——说是他娘让送的,吃了好得快。
      最常来的,是赤鸢。
      她每天早晚都会来一趟,也不多待,就是看看他的伤,问几句“疼不疼”“药换没换”,然后就走。有时候忙得顾不上,也会让人捎句话来。
      但陆明渊知道,她来的次数,比需要来的次数多得多。
      第七天傍晚,她照例来了一趟。进门的时候,他正在试着活动手臂,龇牙咧嘴的。
      “别乱动。”她皱眉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低头检查伤口,“还没好利索,乱动什么?”
      陆明渊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草木混合着山风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意,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抬头,看见她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又去巡山了?”他问。
      “嗯。”她没抬头,专注于伤口,“这几天黑虎虽然跑了,难保不回来报复。多看着点。”
      伤口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结痂。她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松开手。
      “再过几天就能拆布了。”她说,“这几天少用左手。”
      陆明渊点点头。
      她站起来,似乎要走,却顿了顿,又看向他。
      “今天……”她开口,又停住。
      “今天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什么。你早点睡。”
      说完就走了。
      陆明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有些疑惑。她刚才想说什么?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窗外,月亮刚升起来,很亮。
      他躺下,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之后,眼前浮现的却是她刚才低头检查伤口时的样子——眉头微蹙,专注认真,嘴唇抿着,一缕头发垂下来,落在他的手边。
      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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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第八天,陆明渊终于被允许出门了。
      他走出柴房的时候,正是上午。阳光洒在山寨里,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伸个懒腰。空地上,几个妇人正在晒粮食,孩子们追逐嬉戏,笑声传得很远。
      阿毛第一个发现他,远远就跑过来:“陆先生!你好了?”
      陆明渊笑着摸摸他的头:“差不多了。”
      “太好了!”阿毛拉着他的手,“那你今天能教我们认字吗?大牛叔说你受伤了,不让我们去吵你,我们都好几天没认字了!”
      陆明渊愣了一下:“你们……想认字?”
      “想!”阿毛使劲点头,“寨主说,认字了以后能当账房先生,不用打打杀杀!”
      旁边几个孩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嚷着要认字。陆明渊看着这些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才四五岁,脸上都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山里的星星。
      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好。”他说,“那咱们就认字。”
      孩子们欢呼起来。阿毛拉着他就往空地跑,一边跑一边喊:“娘!陆先生要教我们认字了!”
      不一会儿,空地上就聚了一堆孩子。有拿小木棍的,有拿石头的,还有的干脆用手指在地上划。陆明渊找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下一个字:
      “人。”
      “这个字念‘人’。”他说,“就是你们,就是我,就是山寨里所有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就是人。”
      孩子们跟着念:“人——”
      “对。”他又写下一个字,“这个字念‘山’。孤山的山。你们看,像不像远处的山?”
      孩子们点头,又跟着念。阿毛举起手:“陆先生,那‘寨’字怎么写?”
      陆明渊笑了,又写了一个“寨”字。孩子们围成一圈,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他也不急,一个一个地教。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小小的影子。风吹过来,带着山林的气息,还有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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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赤鸢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本来是去巡查粮仓的,路过这里,不知怎么就停下来了。
      那个穿黑色短褐的书生,正蹲在地上,被一群孩子围着。他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划来划去,嘴里说着什么,孩子们听得入神。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阿毛不知道问了什么,他笑着摸了摸阿毛的头,又继续在地上写。他的动作很慢,很耐心,每写一个字都要解释半天,直到孩子们都点头了才写下一个。
      有个小女孩认不出字,急得快哭了,他就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地上划。一边划一边说:“你看,这样写——不难吧?”
      小女孩破涕为笑,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格外温暖。
      赤鸢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见过他很多次笑——客气地笑、礼貌地笑、无奈地笑、苦笑。但这是第一次,她看见他这样笑。不是对谁,就是单纯地、发自内心地笑,因为那些孩子,因为那些简单的快乐。
      她忽然想起他刚来的时候,被绑着,却冷静得像块石头。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有点意思,留着有用。
      后来他在崖边听她说身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以后我护你”。那时候她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多想。
      再后来他替她挡箭,血流了一地,却还在笑。那时候她忽然害怕了,怕他真的死了。
      而现在……
      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他教孩子们认字,看着他那样笑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
      那种情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久到差点忘了叫什么。
      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看着他写下的每一个字,看着他耐心回答每一个问题,看着他偶尔抬起头,看看远处的山,又低下头继续教。
      阳光很暖,风很轻,孩子们的笑声很响。
      她忽然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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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陆明渊教了半个时辰,让孩子们自己练习。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腰,无意间抬头,忽然看见远处那抹红色的身影。
      她就站在一棵树下,正往这边看。
      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她似乎也没想到会被发现,也愣了一下。
      然后两人同时移开目光。
      陆明渊低下头,假装在看孩子们写字,耳朵却悄悄红了。他不知道她站在那里多久了,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只是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抬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里,但已经转身,似乎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抹红色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教孩子们写字。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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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晚上,陆明渊坐在柴房门口,望着月亮发呆。
      门被敲响了。他转头,看见赤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
      “阿婆让送的。”她把碗递过来,“鸡汤。”
      陆明渊接过碗,发现碗还是烫的。他低头一看,鸡汤里还沉着几块肉,比平时吃的多多了。
      “这……”他有些不好意思,“太多了吧?”
      “多什么多。”她在门槛上坐下,跟他并排,“受伤的人就该多补补。喝吧。”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香,肉很烂,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她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月亮。
      月光洒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明亮。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素色衣裳,头发披散着,不像白天那个威风凛凛的寨主,倒像个普通的姑娘。
      陆明渊偷偷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汤。
      “今天……”她忽然开口。
      他抬头看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今天教孩子认字,累不累?”
      他摇摇头:“不累。他们很乖。”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阿毛他娘说,阿毛最近老念叨你,说陆先生教他认字,说长大了要像陆先生一样有学问。”
      陆明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才多大,就知道有学问是什么了?”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你好。”她说,“小孩子最敏感,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清楚。”
      陆明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没做什么。”
      “你教他们认字。”她说,“这已经够多了。”
      他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凌厉。他看着那张侧脸,心里忽然有一个冲动,想问点什么。
      “赤鸢。”他开口。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小时候,有人教你认字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有。”她说,声音很轻,“我父亲教的。”
      陆明渊想起那天夜里,她说到父亲时的表情——那种混合着骄傲和痛苦的眼神。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问这个。
      “对不起。”他说。
      她摇摇头:“没事。”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父亲教我认的第一个字,是‘义’。义气的义。他说,做人要有义,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天地。”
      陆明渊听着,没有说话。
      “后来我当匪,很多人骂我,说我不义。”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但他们不知道,我抢的那些人,才是真正不义的。”
      “我知道。”陆明渊说。
      她转头看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很认真地说:“从第一天跟你下山,我就知道。你杀的那个狗官,那个富户,他们该死。你放走的那些镖人,你救的那些百姓——我看得见。”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所以,”他说,“你父亲教得对。你一直在做对的事。”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陆明渊,你这张嘴……”
      他没说完,她已经站起来,背对着他。
      “早点睡。”她说,然后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明天……明天再来教孩子们认字吧。”她说,“我让阿婆多准备些纸笔。”
      说完就走了。
      陆明渊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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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陆明渊都会在空地上教孩子们认字。
      孩子们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五六个,变成了十几个,最后连几个大人都来凑热闹。陆明渊也不嫌烦,来多少教多少,从最基础的“人”“口”“手”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教。
      阿婆给他找了一块木板,用木炭当笔,勉强算个黑板。孩子们坐在地上,跟着他念,声音稚嫩却整齐:
      “人——山——水——日——月——”
      念完了,他就让孩子们在地上写。写得好的,他摸摸头;写错的,他就握着他们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赤鸢每天都会来看一会儿。
      她从来不过去,只是站在远处,靠着树,看着。有时候看一刻钟,有时候看半个时辰,看完了就走,也不说话。
      但她不知道的是,陆明渊每次都看见她。
      他教着孩子们,眼角的余光却总是往那棵树的方向飘。看见那抹红色站在那里,他心里就安稳;看不见,就有些空落落的。
      有一次,他正在教“月”字,忽然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她似乎没想到他会抬头,愣了一下,然后假装在看别处。
      他低下头,继续教,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旁边的大牛看见了,挠挠头,小声问阿毛:“军师在笑什么?”
      阿毛摇头:“不知道。”
      大牛想了想,又看了看远处那棵树,忽然恍然大悟,咧嘴一笑,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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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半个月后,陆明渊的伤彻底好了。
      拆布那天,赤鸢亲自来的。她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一圈一圈地解着布条。动作很轻,比第一次给他包扎时还轻。
      布条解完了,露出那道伤疤。新生的肉还是粉红色的,在她白净的指尖下显得有些狰狞。
      她看着那道疤,沉默了很久。
      “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他说。
      她没有说话,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疤,然后又缩回去。
      他低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那种情绪很满,满得快要溢出来,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赤鸢。”他叫她。
      她抬头,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微微躲闪了一下,但没有移开。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把空气都染成了金色。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却格外明亮。
      “书呆子,”她轻声说,“看什么看?”
      他也笑了。
      “看你。”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一瞬,飞快地别过头去。
      “胡说八道。”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晚上寨里摆酒,庆祝你伤好。记得来。”
      说完就走了。
      陆明渊坐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门外,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阿毛在喊:“陆先生!快来!我们今天学什么字?”
      他站起来,走出门。
      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件黑色短褐上,落在那处笨拙的针脚上。
      他忽然觉得,这山寨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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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晚上,篝火烧得很旺。
      全寨的人都围坐在火堆旁,喝酒吃肉,笑闹声传出很远。陆明渊被灌了好几碗酒,脸都红了,还在推辞:“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能喝……”
      “军师!”大牛拍着他的肩膀,“今天你伤好,必须喝!不喝就是看不起我大牛!”
      众人起哄,陆明渊无奈,只好又喝了一碗。
      赤鸢坐在火堆另一边,看着他被灌得狼狈,嘴角一直带着笑意。
      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温柔。
      陆明渊喝得晕乎乎的,偶尔抬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又各自移开。
      阿毛跑过来,拉着陆明渊的袖子:“陆先生,你今天教的那个‘家’字,我还不会写,你再教我一次呗?”
      陆明渊低头,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家”字,耐心地解释:“上面是宝盖头,像房子的屋顶;下面是‘豕’,就是猪。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阿毛恍然大悟:“哦——那我们的家,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周围——破旧的木屋,燃烧的篝火,喝酒的众人。
      陆明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他说,“这就是你们的家。”
      阿毛高兴地跑了。
      陆明渊抬头,发现赤鸢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
      “你跟他们说,这就是家?”她问,声音很轻。
      他转头看着她。火光里,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不是吗?”他说,“有房子,有猪,有这么多人在一起。这就是家。”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嘲讽,不是客气,不是羞涩,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着笑着,眼角好像有一点泪光,但她很快眨眨眼,把那点泪光眨掉了。
      “书呆子。”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烦。”
      “为什么?”
      “因为你老是说一些让人想哭的话。”
      陆明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人对视着,笑着,在火光里,在月光下。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上夜空,转瞬即逝。
      远处,孩子们还在嬉闹,大人们还在喝酒。阿婆坐在一边,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陆明渊忽然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她也正看着远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他悄悄伸出手,想把她的手握住。
      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还不是时候。
      他告诉自己。再等等。
      等什么时候呢?他不知道。但总会等的。
      月亮升到中天,篝火渐渐小了。
      众人陆续散去,柴房里传来鼾声。陆明渊站起来,准备回去睡觉。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
      她还坐在那里,一个人,望着篝火的余烬。
      他顿了顿,又走回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不睡?”他问。
      “想再坐一会儿。”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陪她坐着。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风很轻。
      过了很久,她忽然靠过来,头轻轻抵在他肩上。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让她靠着。
      他知道她累了。一个人扛着这么多,太累了。
      她需要一个肩膀,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愿意当那个肩膀。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
      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悠长而寂寥。
      但她听着,只觉得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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